“桌上啊。“ 馒头比划，“供桌上，老爷子牌位前头摆着，主家说这是敬老爷子的，敬完了就给我们喝，叫 ' 喜酒 '……“
他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小下去，打了个哆嗦：“掌柜的，你、你咋这么看我？“
吴天一收回目光，语气平平：“没事。你这两天，有没有哪儿不对劲？“
“不对劲？没有啊。“ 馒头拍着胸脯，“能吃能睡，壮实得很 ——“
话音没落，他的肚子咕噜一声巨响。
馒头捂着肚子，脸色变了：“…… 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饿。“ 馒头哭丧着脸，“我一下午吃了八碗饭，现在又饿了。而且 ——“ 他咽了口唾沫，“掌柜的，我说了你别笑我，我这会儿，特别想喝酒。“
吴天一盯着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药包。
他看见，馒头身上，灰扑扑的气里，缠着一缕极淡的、青黑色的气 —— 那气不是馒头自己的，是别人的。
像是有人，从背后抱着馒头。
“…… 馒头。“ 吴天一说，“你跟我到后头来，把衣服脱了。“
“啊？“ 馒头一捂胸，“掌柜的，你要干啥？“
“看看你背上。“ 吴天一说，“我觉得，你背上趴着个东西。“
后堂。馒头把上衣一脱，还拿手挡着：“掌柜的，你到底要干啥？“
吴天一绕到他背后，盯着看了两秒，眉头就皱起来了。
馒头后颈往下一点，两片肩胛骨中间，有一块青紫色的印子，巴掌大小 —— 不是淤青那种散开的青，是五指分明，一个清清楚楚的手的形状。
“掌柜的？“ 馒头被他看得发毛，“我背上咋了？“
“你背上有个手印。“ 吴天一说，“五根手指头，清清楚楚。“
“啥？“ 馒头急了，扭着脖子往后看，当然看不见，“谁掐我？我咋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吴天一伸手，在那手印上按了按，“这印子是三天前落的，这两天正在慢慢变深。你想想，三天前你干啥了？“
“三天前……“ 馒头掰着手指头算，“三天前我还在村里啊，吃席…… 喝酒…… 睡觉……“
“你仔细想想，“ 吴天一盯着他，“吃席那天，你除了吃喝，还干了什么？“
“没干啥啊，“ 馒头一脸无辜，“就是吃，喝，跟人唠嗑，看他们哭丧 —— 对了！“ 他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喝多了，上茅房回来走错了屋，撞见主家在里屋吵架，好像是为了一杆烟枪。“
“烟枪？“
“对，一杆老烟枪，铜的，黑乎乎的，挺旧。“ 馒头比划着，“主家两口子正吵，说什么 ' 那老东西的东西，你留着干啥 '' 烧了得了 '' 不能烧，那是……'，后头我没听清，怕他们发现我，就溜了。“
吴天一：“……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啊。“ 馒头说，“我回去接着喝，喝完就睡了。第二天一早走的。“
“你再想想。“ 吴天一声音沉下来，“你走的时候，身上有没有多什么东西？“
馒头愣住了。
他低头，把手伸进裤兜，摸了两下，摸出一个东西，摊在手上。
一杆铜烟枪。黑乎乎的，铜都磨得发亮，烟锅上还挂着一点黑渣。
“这……“ 馒头自己都愣了，“这玩意儿咋在我兜里？“
“你顺的。“ 吴天一说，“你喝多了，顺手把人家供桌上的烟枪揣走了。“
“我没有！“ 馒头急得直跳，“我拿它干啥？我又不抽烟！“
“你是不抽烟。“ 吴天一看着他，“可你刚才打盹的时候，坐起来，吧嗒吧嗒抽了半宿…… 不是，抽了半炷香。“
馒头：“…… 啊？“
“你在柜台后面打盹，我听见吧嗒吧嗒的声音，一抬头，你坐得笔直，手里虚握着什么，一下一下地往嘴里送。“ 吴天一说，“一边抽，一边还说话。“
“我说啥了？“ 馒头声音都变了。
“你说 ——' 酒…… 我的酒…… 埋哪儿了…… 不能给人……'“ 吴天一学着他那个调子，“像个老头的声儿。“
馒头的脸 “唰“ 地白了。
“我…… 我怎么不记得？“
“你记得就怪了。“ 吴天一拿过那杆烟枪，掂了掂，“那会儿不是你，是别人。“
“谁？“
“谁给你灌的酒，就是谁。“ 吴天一捏着烟枪，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沉沉的、带土腥味的酒气，“你喝的那碗 ' 喜酒 '，不是给人喝的。“
“那给谁喝的？“
“给死人喝的。“ 吴天一说，“供桌上的酒，敬的是刚走的老爷子。你抢着喝了，就等于应了他的席 —— 他当你是自己人了。他那点没散干净的念想，顺着酒气，就爬到你身上了。“
馒头脸都绿了：“那、那咋办？他…… 他要干啥？“
“他啥也不干，就想把东西要回去。“ 吴天一扬起手里的烟枪，“你把他抽了一辈子的烟枪顺走了，他不跟着你才怪。“
“那我还他！我现在就还他！“
“还谁？“ 吴天一问，“你上哪儿还？那家姓什么，你记得吗？“
馒头张了张嘴，卡住了。
“…… 不记得了。“
“那不就结了。“ 吴天一扯了件外套扔给他，“穿上，跟我走一趟。你从哪儿吃的席，咱们从哪儿找回去。“
“现在去？“
“现在去。“ 吴天一背起药箱，“再不快点，你背上的手印，明天就该掐到你脖子上了。“
村子不大，馒头凭着印象，一路问一路找，还真找到了那户人家。
门口的白纸还没揭干净，院里摆着办完席没撤的桌椅板凳。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两人，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大叔，“ 馒头上前一步，“前两天你家办席，我喝过你家一碗酒，你还记得我不？“
“记得，记得。“ 中年汉子放下斧头，打量他，“你是收药材那个后生嘛。咋了？“
“那个……“ 馒头挠头，正要说话，被吴天一拦住了。
“大叔，“ 吴天一客气道，“我们是为您父亲的事来的。他老人家，怎么走的？“
中年汉子的脸色变了变：“老爷子…… 喝多了，晚上出门，掉河里淹死的。“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