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魔法理论课。
教戊班理论的是维伦教授——一个头发半秃、鹰钩鼻、总把"血统"挂在嘴边的老家伙。他进了教室,先在讲台上把教案"啪"地一摔,鹰隼似的目光扫过台下这群"废品",最后停在莱恩身上。
"本教授教了三十年魔法理论,"维伦开口,声音沙哑带刺,"带过的学生,不是世家贵胄,就是天才种子。今年第一次,带戊字班——一群连魔力都分不清南北的废物。"
台下死寂。雷欧低着头,耳朵红到脖子根。格鲁攥着拳头,牛鼻子呼哧呼哧。
维伦的视线钉在莱恩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听说昨儿入学测验,有位'英雄'把上品测魔水晶,烧成了渣?"
几个学员偷笑。甲班那帮常来旁听蹭课的,也伸长脖子看笑话——他们就等着看戊班"烧石头英雄"当众出丑。
"本事不小。"维伦冷笑,"可本教授丑话说前头——烧块石头,不代表你懂魔法。连魔力都测不出的主儿,坐在这堂课里,纯属浪费空气。你,"他手指一点莱恩,"叫什么?"
"莱恩。"
"莱恩。"维伦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像尝到什么酸东西,"本教授问你,元素回路闭塞,成因有几种?"
这是高阶理论题,连中级班都未必人人答得全。雷欧已经急得直拽莱恩袖子,小声:"别答,教授专坑人,答错要罚站的……"
维伦耳朵尖:"雷欧,闭嘴。莱恩,答。"
台下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古多尔在识海"嗤"地一声:"这老小子,仗着半瓶子醋逞威风。小子,这题本座三千年前就论证过了,听好——"
莱恩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丹田里,那簇微光苔火静静燃着,青色的暖意顺经脉游走。他忽然发现,自从有了源火,维伦讲的这些东西,竟像刻在他骨头里似的,通透得过分。
"元素回路闭塞,成因有三。"莱恩开口,声音平静,"其一,先天回路未发育完全,多见于幼年魔力受创者;其二,外力封印或诅咒,阻断了元素与肉身的共鸣;其三——"
他抬眼,直视维伦:"回路被更高阶的能量,从内部压制。比如,某些传说中的'源火之体'。"
这句话出口,莱恩自己都微微一怔。他本不想这么早暴露,可维伦逼得太紧,且古多尔在识海怂恿:"说,就说他教的。让这老小子开开眼。"他便顺着话头,把"源火之体"抛了出去——既是试探维伦懂不懂,也是给暗中看戏的人,递个信号:阿瑟尔家这废物,肚子里,有货。古多尔在识海"啧"了一声:"小子,你比本座想的会玩。这招叫引蛇出洞——想知道谁在找源火,就先让自己,闻着像源火。"莱恩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从前在族里是被按着打的那个,如今,他学会了,先伸手,把棋盘,掀一角。
教室一静。
维伦的鹰钩鼻抖了一下。这个答案,比标准答案还准,还深。
"哦?"维伦眯眼,"你说'源火之体'压制回路?可笑。源火早在上古陨神纪就失传了,大陆万年无源火,你从哪听来的歪理?"
"教材,"莱恩不紧不慢,"维伦教授您编的《基础元素论》,第三段,写的是'微光苔火,位列源火第三十六,性阴寒,伤脉'。"
他顿了顿。
"可据我所知,微光苔火虽垫底,却是三十六源火里最'温养'的一种。它不伤脉,反能润养闭塞的回路——不然,为何古书记载,上古修士常以微光苔火为'引子',唤醒先天不足的弟子?教授您这段,写反了。"
全场,死寂。
维伦的脸色,"唰"地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是学院出了名的自负,教材是他得意之作,被一个戊班新生当众挑出硬伤——还是关于源火这种他本就一知半解的冷门知识。
"你、你从哪本野书看的?!"维伦声音拔高,却底气不足。
"野书?"古多尔在识海笑得直抖,"小子,你直接报《源初真解》的名,吓死这老小子。"
莱恩没报。他只是淡淡道:"教授若不信,可去藏书阁翻《北境魔典·源火残卷》,第七卷,有载。"
那是连维伦都没读过的冷门古籍。
维伦张了张嘴,半晌,硬邦邦甩出一句:"……课后再议。都给我好好听讲!"
他转身写板书,背对着学员,耳朵尖红得滴血。
台下,雷欧看莱恩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崇拜;格鲁激动得差点把凳子坐塌:"恩公,你这火,绝了!";连后排一直趴着睡的学员都醒了,揉着眼打量莱恩,像打量什么怪物。
艾拉依旧安静看书,可翻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瞬。
角落里,维伦没看见——他身后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穿甲班金边袍的旁听生,正是贝多的跟班。那跟班低头,在羊皮纸上飞快记着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课后,维伦真的把莱恩留了下来。
"你,"教授关上门,鹰钩鼻前的傲气塌了一半,"你对源火,知道得太多。"
莱恩不动声色:"只是闲书看得多。"
"闲书?"维伦盯着他,像要看穿什么,"小子,听我一句——源火这东西,不是你该碰的。学院里,有不该知道源火的人,也有……在找源火的人。你最好,把那点'歪门邪道'收起来。"
他说完,摆摆手放行,自己却站在空教室里,望着窗外出神,喃喃:"微光苔火……温养回路……三千年了,难道……"
维伦望着窗外出神的背影,透着一股不甘的佝偻。莱恩在门口顿了一瞬——他注意到,教授书架上不全是理论教材,角落里竟摞着几本用黑布裹着的厚册,封皮隐隐透出古老符文的轮廓。那是禁书。一个被贬到戊班教"废品"的老头,书房里藏着源火禁书,说明他当年,或许也是个"碰过火"的人,只是碰岔了,被学院流放到了这间偏楼。"老师,"莱恩在心里道,"这教授,不是单纯的蠢。"古多尔沉吟:"哪有能在学院混三十年的蠢货。他留你,不是警告,是试探你,到底知道多少。"
莱恩走出教室,秋雨已停,天边裂开一线金光。
古多尔在识海轻笑:"听见没?这破学院,藏着的秘密,比本座想的还多。小子,你这趟,来对了。"
莱恩没接话。他握了握拳,青焰在掌心一闪而灭。
贝多放学要来。他有预感,今天的戊字班,不会平静。
而维伦那句"在找源火的人",像一根细刺,悄悄扎进了他心底。
——这大陆之上,究竟有多少人,在盯着那早已失传的三十六源火?
莱恩回到戊班时,雷欧和格鲁已经堵在门口。
"莱恩!教授留你干啥?"格鲁牛眼瞪得溜圆,"是不是要收你当亲传弟子?"
"哪有。"莱恩淡淡道,"随口聊了聊源火。"
"源火!"雷欧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失传万年的东西!教授居然跟你聊这个?"他忽然压低声音,"莱恩,我听我舅舅说,炼金公会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购跟源火有关的残卷,皇室好像也……"他没说完,匆匆闭了嘴,左右瞅了瞅。
莱恩心头微动。维伦那句"在找源火的人",和雷欧这句"皇室也……",像两根细线,悄悄缠上了同一处谜团。
雷欧说完,紧张地搓着袖口,像怕自己多嘴惹祸。莱恩拍了拍他瘦削的肩:"你舅舅知道得不少。"雷欧苦笑:"他是我远房舅舅,在炼金公会当个记账的,嘴碎,什么秘闻都往我耳朵里灌。"格鲁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源火"二字,牛眼发亮:"恩公!俺就说你那火厉害!连教授都服!"莱恩失笑,按住他的嘴。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戊字班斑驳的墙上——一个破产贵族,一个牛头人,一个"烧石头的废物",三个被世界扔掉的人,此刻却比谁都清楚,他们正踩在一盘,连皇帝都不敢轻动的棋上。
而此刻,学院另一端的塔楼里,维伦正翻着一本落满灰尘的《北境魔典·源火残卷》,枯瘦的手指停在第36源火的记载上,瞳孔骤缩——"微光苔火,温养之性,可润闭塞回路"。
"三千年了……"老教授喃喃,"难道当年陨神纪的传说,要在这小子身上重演?"
窗外夜色渐沉。贝多那个旁听跟班,已将今日课堂的记录,悄然呈到了某位"贵人"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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