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没有立刻应声。
干敛尸这行,第一条戒律:夜里有人喊名字,先看清是人还是别的,再回头。他贴着坟头,朝雾里看。雾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怀里的烟袋忽然一温。
一个声音贴着他胸口响起来,苍老,断断续续:"照娃子,别回头。"
是师傅的声音。可师傅的魂明明在废庙底下搬石头。
"师傅?"
"是我,也不是我。"那声音叹了口气,"这是附在烟袋上的一点念想,跟本魂通着气,底下的事我都瞧见了。这点念想本来半睡半醒,你下到那底下,跟本魂近了,我才醒过来。天一亮,这口气就散了,长话短说。底下那座殿,我搬了七天石头,看明白了。链子是契,柱子是契的根,鞭子打不散,刀砍不断。可龛里那尊老神没死绝,还留着一点火。火能烧契。"
陆照摸出怀里的铜灯:"这个?"
"它认你了。"那声音说,"比我运气好。我在底下听见它响了半夜,就知道是你来了。照娃子,听师傅一句,烧了柱子就往外跑,别管搬石头的,先跑出去,活人比死人金贵。"
"那你呢?"
"我?"那声音顿了顿,"我的链子拴在第四根柱子上,最老的那根。你烧到那儿,我自然就松了。"
雾里静了一会儿。
"师傅,"陆照说,"你掌心里那把谷壳,我收着了。"
"傻小子。"那声音笑了笑,声音淡下去,"仓里的粮发完了,人心里的粮才刚种下。去吧。"
烟袋一点点凉下去,声音没了。
陆照握着烟袋站了一会儿,朝坟头拜了三拜。然后他回城,去了三个地方。
铁匠铺,赵四给他灌了一小坛火油,问他干什么,他说烧债。赵四盯着他看了半天,往坛子里又添了半勺灯芯灰,说烧得透些。
孙婆子家,他还了那日多算的两文钱。婆子追到门口,他把人拦回去:"婆子,铺子要是没了,账册在柜里第三格,谁的棺钱欠着,谁的还过了,都在上头。"
最后是棺材铺。他把门板卸下来立好,把师傅那把老烟袋供在柜台上,算是告知街坊,这铺子从今天起,掌柜的不在了。接着又把烟袋从柜台上拿下来,揣回怀里。做完这些,日头刚偏西。他睡了一个时辰,养足精神,吃了四个炊饼。
当天夜里,二更,他第二次翻进废庙。
这回他不躲了。他提着灯,大摇大摆走下石阶。两个神差一愣,黑鞭刚扬起来,陆照把灯焰往前一送,青白的火舌舔上鞭子,那黑鞭滋滋冒起烟,神差撒手就跳。
"火能烧契。"陆照说,"果然。"
大殿里几百个亡魂停下石头,几百双眼睛望过来。陆照把火油坛塞进殿柱后的暗处,走到最近的一根铜柱前,把灯凑上去。灯焰碰到柱底的契纹,那些古字一个个亮起来,又一个个焦黑、剥落,柱身发出一声闷响,像老树断根。
拴在这根柱子上的百十条铁链,哗啦一声,齐齐坠地。
"都别愣着!"陆照扯开嗓子,"链子掉了的,往外走!往家走!"
大殿炸了锅。亡魂们先是呆,然后是哭,然后潮水一样往石阶涌。有个老魂走了两步又回来,朝陆照磕了个头,被他一把拽起来:"别拜我,拜了就欠我,欠我就走不脱!"
老魂愣了愣,笑了,转身跑进人潮。
陆照护着灯,一根柱子一根柱子烧过去。第二根,第三根。铁链成串地垮,整座大殿响成一片,比过年放鞭还热闹。王屠户的魂朝他拱了拱手,老艄公的魂朝他挥了挥手,那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跑过他身边,停下来,认认真真说了一句"谢谢敛尸的哥哥",才追着人潮去了。
第四根柱子烧到一半,庙上面传来一声钟响。
不是废庙的破钟,是城隍庙的方向,钟声又沉又急。陆照怀里的铜灯猛地一颤,灯焰矮了半截。大殿深处,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东西,丈二高,青面獠牙,穿一身残破的神甲,手里提着一杆铁叉。神使。庙祝供在正殿底下的正主。
"窃印小贼。"神使开口,声如磨石,"谷神座下,也敢纵火。"
铁叉横扫过来。陆照抱灯翻滚,身后的石柱被扫断半截,碎石砸了他一背。他爬起身接着跑,神使大步追,整座大殿都在晃。灯焰烧契快,烧神使没用,方才舔了一口那身神甲,只燎起几点火星。
神使第二叉封住去路,第三叉直落头顶。陆照贴着一根铜柱绕了半圈,铁叉收势不及,正砸在柱身上。柱面残存的契纹腾起一片黑烟,神使反而自己晃了一晃,收叉护住手腕。陆照看在眼里:这东西跟柱子连着,柱子疼,它也疼。
"原来你们也拴在契上。"他喘着气,忽然不那么怕了,"都是打长工的,横什么。"
神使怒吼,攻势更急。陆照不硬接,专往铜柱之间钻,让那杆铁叉一下一下磕在自家契根上。黑烟一股接一股,神使的动作开始发涩。
第四根柱子就在眼前。柱前,师傅的魂还拴在链子上,直勾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看口型是两个字:快跑。
陆照咬牙扑过去,把灯按上柱底。契纹焦黑剥落,最后一批铁链坠地。
铁叉已经到了他后心。
然后一声刀响。
一柄长刀从斜里递进来,架住铁叉,火星四溅。使刀的是个二十七八的汉子,短打装束,左臂缠着几圈铁索,另一头拴在殿柱上。他借着铁索一收一放,人横移三步,刀锋顺着铁叉削上去,直取神使手腕。
"活人不护,护一堆石头,"汉子说,"你们这帮东西,也配叫神。"
神使吃痛收叉,转而攻他。汉子不慌,铁索缠叉,长刀贴身,打法又脏又稳,招招往神甲的接缝里钻。陆照看出来了,这人杀过神,或者至少,杀过穿这种甲的东西。
"看什么!"汉子头也不回,"柱子烧完了就干活!龛后第三块砖,底下压着账!"
陆照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冲到石龛后,撬开第三块砖。砖下是个石函,函里一摞账册,墨迹新旧不一:某年某月,收某某荐亡银若干;某某亡魂,抵劳役若干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倒数第三行:程记棺铺,欠荐亡银六十四两,已拘掌柜程老蔫魂抵役;其徒陆照,铺产不足,连坐代偿。
几百年的账。
陆照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把账册合上。他取回火油坛,把火油泼上去,灯焰一凑。
轰的一声,火光蹿起一人高。几百年的祭债,烧着了,接着是。大殿里还没走净的亡魂驻足回望,不知谁先哭出了声。
师傅的魂站在火光那头,脚踝上的链子已经没了。老头整了整寿衣的领子,朝陆照点了点头,像平常收工回家那样,化作一点青白的光,落回陆照怀里的烟袋上。
神使见状,目眦欲裂,弃了汉子直扑过来。汉子铁索兜头一甩,缠住它脖颈,整个人被拖得双脚离地,死活不撒手。
"走!"他吼。
陆照抱起铜灯,跟着最后一批亡魂冲上石阶。身后一声巨响,那汉子削断拴在柱上的铁索,回手掀翻半截断柱压住神使,也翻了出来。两人前后脚冲出塌墙。
天快亮了。乱葬岗的雾里,几百个脱困的亡魂站在晨光将起的边界上,一个个朝陆照的方向,深深低下头去。晨光漫过来的刹那,魂影们次第淡去,回坟的回坟,归路的归路。
陆照怀里的铜灯,灯焰青白,烧得安稳。方才那一场,他看得分明:亡魂俯首的瞬间,天地之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顺着那些归去的魂,流回了人间。灯焰就在那一刻,亮了一分。
"看见没,"汉子收刀入鞘,喘着气,咧嘴一笑,"你这灯,挑人,也挑命。"
"你是谁?"
"关朔。关门的关,朔月的朔。"汉子拍拍身上的土,"以前给神庭当差,后来不干了。我追这条拘魂线追了半年,上半年摸进那座殿一回,账册藏在哪儿都摸清了。可偷出来也没用,契纹不认纸,认火。我等了半年,就等一盏能烧契的火——没想到等来个敛尸的。"
他顿了顿,朝县城方向抬了抬下巴。
"不过你麻烦大了。今早城隍庙钟响九下,是'神警'。这会儿,你的画像八成已经贴到城门上了。盗神逆民,死活不论。"
陆照回望县城。晨雾里,城门口果然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
"那就出城。"他说。
"出城容易。"关朔把铁索缠回臂上,"可你师傅的魂还没安生。他这会儿回了那杆烟袋里,可契根上还挂着他的名。不除根,逢七照旧勾回去。昨夜散的只是劳役,契的根不在那座废庙,在更老的东西上。想让他真正入土为安,你得跟我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守渡的。"关朔说,"城西六十里,黑水渡。这半年我顺着拘魂线摸,亡魂从各县各镇收上来,先囤在她那儿的旧渡口,攒够一船,再往北运。运去哪儿,她不肯说,我也没资格问。"
"她是谁?"
"岑晚。"关朔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慢,"以前是做什么的,你别问我,见了面也别问她。她欠我一个人情,也欠这盏灯一个说法。你只管记住一条:她要是盯着你的灯看太久,你别躲,让她看。"
陆照点头,又想起一件事:"你既然追了半年,昨夜怎么来得那么巧?"
"不巧。"关朔坦然道,"我跟着你两天了。你在茶棚记路的时候,我就在你后头那桌。本想看你摸到哪儿,没想到你第二夜就敢掀庙。"他顿了顿,"干得漂亮。"
晨钟又响了,这回是县衙的聚鼓。陆照把铜灯揣好,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七年的县城,转身跟上关朔,走进雾里。
城门口的画像上,他的脸画得七分像,赏格那一栏写着:一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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