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走的是水路汊子,不是城门。
关朔在前头带路,专拣墙根、巷背、结了冰的菜地走。陆照跟在后头,怀里左边是灯,右边是烟袋。走一段,烟袋隔着衣裳温一下,像揣了只睡着的猫。
天光大亮的时候,两人已经站上官道。回头看,白石县只剩一个灰影子,城隍庙的飞檐挑在影子上头,比城墙高。
"再看就收你钱了。"关朔说。
陆照收回目光。他留意到,关朔这一路没问过一句师傅的事。
官道上的雪被踩成了泥。走不多远,前头立着个卡子,两根原木搭的架子,拦着半幅路。卡子底下四个兵,棉甲里塞着芦苇花,缩着脖子,挨个翻看过路人的路引。
"路引。"关朔从怀里摸出一张,递过去。回头,"你的呢?"
陆照没吭声。他没有路引。敛尸人不出县,县里的死人也不要路引。
"你没有。"关朔看了他一眼,不意外,"也是,你们这行,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把陆照往沟里一带,两人下了官道,从一片坟地边上绕过去。卡子上的吆喝顺着风飘过来,含含糊糊,听不真。
"记住第一条。"关朔说,"从今往后,你叫什么都行,别叫陆照。"
"叫什么?"
"自己想。"
陆照想了想:"程陆。"
关朔嗤了一声:"通缉令上俩字,你还留一个,亏你想得出。"
"师傅姓程。"陆照说,"我跟着姓。"
关朔不嗤了,闷头走了一段,说:"行。程陆就程陆。"
半晌午,路边的沟里躺着个死人。
是个老汉,蜷着,面朝沟底,棉袄叫人扒走了,只剩一件单衣,雪盖住半截。这种死人,官道上一天能碰见三四个,兵不管,埋没人管,开春化雪,自然有人收去义庄。
陆照下了沟。
"哎。"关朔在上头喊,"赶路的。"
陆照没理。他把老汉翻过来——翻得很慢,先托头,再托肩。尸身冻硬了,他顺着冻硬的劲儿摆,不让关节响。敛尸行有讲究:尸身僵了硬掰,是对死人不敬。
老汉的右手攥着。陆照掰开,掌心是半张纸,冻得发脆。展开,是半张当票,从中间撕的:会友当铺,当皮袍一件,钱八百。下半截没了。
"死到临头,攥着半张当票。"关朔蹲在沟沿上,"八百钱,救不了一条命。"
"八百钱是他家里的。"陆照说,"舍不得当,又不得不当。钱捎回去了,人没回去。"
他把老汉背上沟外的高地,寻了块背风的坡。没有锹,用关朔的刀鞘和自己的手,刨了个浅坑。土冻得铁硬,刨到末了两只手全是血口子。
关朔看了半天,跳下来帮他刨。
"你图什么?"关朔问,"这一路上,这样的死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敛尸的不管救。"陆照说,"管送。"
埋到一半,他怀里忽然一温。
不重,就那么一下,像谁隔着棉袄拿指头点了他一下。陆照的手停了停,接着培土。他知道那是什么。灯在左边,烟袋在右边。刚才温的是右边。
师傅活着的时候就这样。他学徒时坑刨浅了,师傅不骂,拿烟袋锅子敲他手背,就一下。
葬完,陆照把那半张当票收进怀里。关朔瞅见了,眉毛动了动,没问。
夜里歇在破砖窑。
关朔拢了堆火,烤两只冷炊饼。铜灯搁在两人中间——天一黑它就自己醒了,灯焰青白,不烫,把窑洞照出一圈淡光。
火光外头,陆照看见了那条线。
黑红色,细细一道,贴着地皮,从窑洞口一路向东北,钻进夜色,望不到头。和祭牢里看见的一路,只是更细,像淤住的血丝。
"拘魂线。"关朔顺着他的目光,"阳间看不着,你这灯照得出来。各县各镇的亡魂,都顺着这线往北走。"
"北边是什么?"
"总号。神庭。"关朔把炊饼翻了个面,"你们县那座庙,是分号。分号收魂、记账——记数,记你欠多少;总号记名,记你是谁。你烧的那几百页,是分账。"
陆照的手停在灯上。
"分账烧了,数没了。"关朔说,"名还在。你师傅的,你的,都在契根上挂着。"
窑里静了一会儿。火堆里爆了个火星。
"差的魂,分到各县劳役,搬石头。"关朔接着说,"好的魂,北运,到总号开秤。"
"魂还分好坏?"
"分成色。"关朔咧了咧嘴,那笑不像笑,"魂魄厚实的,怨气轻的,生前没造过孽的,是好成色。你师傅那种,一辈子给人打棺材赊棺材的,头一等。"
陆照看着那条黑红线。原来师傅就算挨过劳役,迟早也要北运,上秤。
"你呢?"他忽然问,"你追这条线追了半年,图什么?"
关朔烤火的手停了。
"我以前给神庭当差。当差当久了,就知道那杆秤是怎么称的。后来我不干了。"他顿了顿,"为什么不干,到了北边再告诉你。"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没抢你的灯。"关朔抬眼,"实话跟你说,这灯到了北边,能换十座县城。我要抢,废庙里就抢了,犯不着替你挨神使一叉。"
陆照把灯往怀里收了收。
关朔看见了,笑了一声,不辩解,接着烤他的饼。
第二天过卡子。
这回的卡子比昨天的大,八个兵,墙上贴着一溜画像。陆照那张挂在最边上,七分像,赏格一百两。
画像底下新添了一行小字,墨还没干透:并欠荐亡银六十四两,在逃。
旁边新贴了一张图,不是人像。画的是一盏灯,巴掌大,旧铜的,灯焰的位置拿朱砂点了一点。
底下八个字:献灯者,免罪,赏五百两。
守卡的兵头正跟人嘀咕:"总号来人了,别的不要,点名要这盏灯。你说邪性不邪性,一盏破灯,五百两。"
陆照低着头走过去。怀里的灯,安安静静。
关朔跟上来,压着嗓子:"看见没有。你的价钱,翻五倍了。"
"是灯的价钱。"陆照说。
"一样。"关朔说,"挑人,也挑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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