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晌午,两人看见了一个村子。
先是看见烟。七八缕炊烟,笔直升上去,升到半空让风抹平。有烟就有人,有人就有热食。关朔的步子快了半步。
走近了,关朔的步子又慢下来。
村子太静了。
不是没人的静。狗趴在墙根,不吠;鸡在道上踱,不躲人;村口碾盘上坐着个纳鞋底的老妪,针脚匀匀的,一下,一下,头不抬。田里有人,二三十个青壮,弯腰插秧——这个节气,地里根本不该有秧,可他们插得认真,一行一行,间距分毫不差。
太齐了。二三十个人,弯腰的时辰齐,直腰的时辰齐,连喘气的起伏都齐,齐齐刷刷,让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
"别进村。"关朔压低嗓子,"绕。"
"他们有烟。"陆照说,"烟是真的。"
"烟是真的,人不一定。"
陆照没听。他盯着田里看了半晌,说了一句:"他们脚下没影子拌蒜。"
关朔一愣。他再看——日头正顶,青壮们的影子短短一截,贴在脚后。人弯腰,影子跟着弯腰,没什么不对。可他明白陆照的意思了:那些人插秧,秧苗插进泥里,没有一个回头去看插没插正,没有一个抬手抹汗,没有一个直腰捶背。
活人干农活,浑身都是零碎动作。这些人没有。这些人在"做"农活,做得比谁都标准。
"魂先走了。"关朔说,"这是活契。人还活着,魂先押给了庙里。"
"田里那个。"陆照说,"倒了一个。"
田里果然倒了一个。直挺挺栽下去的,砸进泥水里,没扑腾。旁边的人照插秧,没人回头,没人去扶,行列里空出一个豁口,行列接着往前推。
陆照已经往田里走了。
"哎——"关朔骂了半句,跟上去。
倒下的是个中年汉子,面朝下趴在泥水里。陆照把他翻过来,托头,托肩,动作跟在乱葬岗翻尸首一个路数。汉子还有气,鼻孔里淌出两道泥水,胸口起伏,眼睛睁着,看天,不看人。
"活的。"陆照说。
"活的。"关朔说,"魂走了七分,剩三分吊着。扶也没用,太阳落山他自己会爬起来,回田里接着插。"
陆照不听。他把汉子背到田埂上放平,挽袖子,从怀里摸出块粗布,就着沟里的浑水,给汉子净面。
擦到眉眼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汉子眉心正中,有一点青。
不是痣,不是伤,是指甲盖大的一点青,颜色沉在皮底下,边缘一丝一丝的,向四周晕,晕成一个没合拢的环。陆照翻过那么多尸首,勒脚环的他认得——脚踝一圈紫黑,是阴契,人死了魂被勾走勒出来的。这个不一样。这个在眉心,人是活的。
"活契不勒脚。"关朔蹲在旁边,声音没什么起伏,"勒眉心。魂从眉心走的。"
"哪家庙收的?"
"这个节气,这个地段。"关朔朝东北努了努嘴,"还能是哪家。"
陆照把灯从怀里摸出来了。
青白的灯焰一蹿,他把灯焰往汉子眉心凑——
汉子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醒。是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手脚蜷起,牙关咬死,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成人声的响。眉心那点青纹骤然大亮,青得发黑,顺着那一丝丝的边缘往皮肤深处钻,钻得肉眼可见。
陆照把手收回来了。
汉子的抽搐慢慢平下去,重新躺直,眼睛照旧睁着,看天,不看人。
"看见没有。"关朔说,"阴契认火,阳契不认。魂是押出去的,不是勾走的,契是活的,烧契,先烧人。你这灯焰舔上去,契没断,人先熟。"
"那就这么看着?"
"就这么看着。"
陆照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个汉子。汉子的手指还在泥里划,一拢,一拢,插着不存在的秧。
他忽然站起来,把灯揣回怀里,掏出那册小本子。
"你干什么?"
"记名。"陆照说,"救不了人,带走账。"
他走到村口,先问那纳鞋底的老妪。老妪不答,针脚不停。他去问井台边打水的妇人,妇人提着桶走了,桶里水洒了一路。他一家一家地走,一扇门一扇门地看,看门楣上的刻痕,看墙上挂的牌位,看灶膛口贴的灶码。村里没人理他,可村里处处是名字——门牌上的,灵位上的,鞋底上纳的姓,孩子襁褓上绣的字。
他一笔一笔地记。记到末了,小本子用了六页。
关朔蹲在村口碾盘上等他,看他从最后一户人家出来,说:"记这个有什么用?烧了的分账你都不要,你记这个?"
"分账是庙里的。"陆照把小本子揣好,"这是我的。"
"你的账,跟谁讨去?"
陆照没答。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北的天。
天黑下来的时候,村里响起了钟声。
不是庙里的钟,是村口歪脖树上挂的一口小铜钟,没人敲,自己响了。钟声一起,田里的青壮、井台的妇人、碾盘边的老妪,全都停了手里的事,面朝东北,跪了下去。
跪得齐。几十个人,膝盖落地的声音并成一声。
然后开始磕头。一下,起来,再一下,起来。几十个头磕在冻土上,咚,咚,咚,间隔分毫不差,整齐得像捣米。
"收账日。"关朔拽了陆照一把,"每月一回,朝总号的方向磕头。本金是魂,息是磕头。"
陆照站在村子边上,看着那几十个人影起起伏伏。
咚。咚。咚。
"走。"关朔说,"趁他们磕头的时辰走。磕完这一阵,就该有人看见咱们了。"
两人摸黑出了村。走出去二里地,身后那捣米似的磕头声还隐隐地追着,咚,咚,咚,不紧不慢,一下也不多,一下也不少。
路过村尾的时候,有人拦了他们一下。
是那个纳鞋底的老妪。她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村尾的磨盘边上,黑灯瞎火里坐着,还是纳鞋底,针脚一下,一下。两人走过她身边,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陆照的手腕。
手劲大得不像个老人。
她攥着陆照的手,翻过来,用指腹摸他的掌心、他的指节、他虎口和指腹上的茧。摸得很慢,一寸一寸,像在读一页字。
"敛尸的手。"她开口了,嗓子哑的,眼窝是瞎的,朝着他,"是送人的手。"
顿了顿,又说:"不是勾人的手。"
陆照站着没动。
"婆婆,"他问,"这村里的人,还有救吗?"
"魂押出去了,肉还热着,你说有没有救?"老妪松开他的手,针脚又走起来,"老婆子不知道。老婆子只知道,往西六十里,黑水渡,渡口上那位——"她的针停了停,"还肯渡身上没契的魂。"
"那位是谁?"
"去问关家小子。"老妪低下头,鞋底上的针脚又匀匀地走起来,一下,一下,"他欠人家的。"
关朔在旁边咳了一声。
两人走出半里,陆照问:"她认识你?"
"这十里八乡的瞎婆婆,都是庙里的耳朵。"关朔说,"也是庙里的漏勺。耳朵里存不住话,全漏给过路的——她那是故意漏给你的。"
"她怎么知道你是关家的?"
关朔没答这句。走出一段,他忽然说:"你记那六页名字,打算怎么办?"
"带着。"陆照说,"记在我的本子上,就还在阳间。哪天他们的魂回来了,照本子还人。"
"要是回不来呢?"
"那就欠着。"陆照说,"我记账。"
身后的磕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一下子空下来,空得耳朵里嗡嗡的。
陆照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趴在山坳里,几点灯火,整整齐齐地亮着,整整齐齐地灭下去。
他把怀里的小本子往深处揣了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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