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筝出身将门世家,自幼跟随父兄在边关长大,案头常年堆放兵书策论。军中规则、军功核验流程、边将瞒报冒功的种种手段,她从小耳濡目染,看得通透。家族蒙冤,便是奸人伪造证据罗织罪名,对于构陷、抢功这一套手段,她比谁都清楚其中的破绽。
“校尉陈垚本性刚正,只是军务繁杂,底层伍长欺上瞒下的小动作,很难被他察觉。” 黎筝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清晰,“大炎军法核验军功,三样缺一不可:斩获的敌寇凭证、缴获的军械物资、战场实地痕迹。刘芒只凭口头报功,拿不出任何一件亲手参战的实物证据,这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夏辉心中豁然开朗。他擅长战术布局、近身搏杀,可对这个时代军营内部的制度细则了解尚有欠缺。黎筝这几句话,恰好补上了他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你精通军中规制?” 夏辉问道。
“昔日家中藏书甚多,父兄常与我谈论边关军政,略知皮毛。” 黎筝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悲凉,“可惜,再懂谋略,也挡不住朝堂小人构陷。我家族倾覆,便是栽在伪造证物、颠倒黑白上。”
夏辉沉默片刻,将峡谷伏击的全部布局,还有缴获蛮族边防布防图纸一事,低声告知黎筝。
黎筝稍作思索,很快给出建议:“不要当众直接揭发,容易被刘芒反咬一口,污蔑你诬告上官。主簿周绅掌管全军军功簿册,专门负责记录核验战功。此人恪守本分,不参与军中派系争斗,只认事实。若是能将证据通过周绅递到陈垚手中,最为稳妥。”
夏辉默默记下这条计策。周绅,是他破局的关键人选。
交谈之间,夏辉留意到黎筝面色苍白,手腕还有劳作留下的新伤。苦役营的差事繁重,粮食供给微薄,她本就体弱,长久下去身体必然垮掉。之后几日,夏辉寻到机会,悄悄将省下来的干粮和处理外伤的草药送到苦役营。
黎筝接过布包,指尖触到粗糙的药草,心底生出一丝暖意。在这座冰冷残酷的边关城关,人人自顾不暇,很少有人愿意向罪囚伸出援手。她抬眼看向夏辉,轻声许诺:“你赠我药食,我便助你辨析军情,拆解蛮族作战习惯,算作回报。”
自此之后,夏辉时常寻机会和黎筝探讨军情。
另一边,刘芒靠着抢来的十三颗敌寇战功,领到不少粮饷赏赐。得了好处,他愈发骄横跋扈,变本加厉克扣队内士卒口粮。队里弟兄本就被压榨许久,此刻人人心中愤懑,不少人私下找到夏辉,表示愿意在合适时机出面作证,揭发刘芒冒领战功的恶行。
夏辉安抚众人,让大家沉住气,保存好当日参战的记忆,静待时机,不可贸然闹事。
短短数日,关外传来消息。蛮族连续两批斥候在黑岩关西侧折损,关外蛮族首领察觉到西侧防线存在漏洞,准备派遣更大规模的探查队伍,趁夜色潜入关内,目标不是强攻城墙,而是偷袭外围屯粮据点。一旦粮仓被焚,黑岩关数万守军的粮草供给便会断裂,整座关城都会陷入危机。
黄昏时分,边关烽火台升起示警狼烟,急报火速送入关内。校场之上,校尉陈垚召集所有伍长议事,沉声询问众人,何人愿意领兵前去拦截、布防。
刘芒心里打起算盘。若是领命前去,直面蛮族主力,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可若是直接推脱,又会落得畏战避敌的罪名,影响晋升。他眼珠一转,再次想到夏辉。
他上前一步高声举荐:“夏辉熟悉西侧山地地形,可带队前往探查警戒!”
陈垚看向队列之中的夏辉,问道:“你可有把握完成防务?”
夏辉迈步出列,身姿挺直,从容回话:“末将愿意前往。但我有请求,出征之后,队伍阵型由我自主调度,陷阱所需的石料、绳索就地取用,不受旁人干预。”
陈垚稍加思索,点头应允。他也想看看,这个接连在西侧哨位有异动时崭露头角的年轻戍卒,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刘芒暗自窃喜,认定夏辉这次必然撞上蛮族主力,在荒野之中殒命。
领命之后,夏辉回到队伍安排备战,又抽空前往苦役营找到黎筝,询问蛮族此次出兵的特点。黎筝回忆父兄过往的记述,提醒夏辉:蛮族这次核心目标是烧毁粮草,不会集中全部兵力正面硬冲,大概率分多路潜行,互相策应。
夏辉立刻调整战术方案。不再局限于单一地点埋伏,而是分散人手,在屯粮据点周边设置多层预警陷阱,分段设立哨位,依靠烟火讯号互相传递敌情。
夜幕缓缓降临,北疆寒风呼啸,荒野枯草沙沙作响,新一轮的危机,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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