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认之后的第三天,方羽惜在电梯里碰到了林夕。
当时是早上七点十分,林夕刚下夜班,穿着那身深蓝保安制服,眼圈发黑,手里拎着一袋豆浆和两根油条,正准备回物业宿舍睡觉。电梯门一开,方羽惜站在里面,穿了一身黑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显然要去晨跑。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三秒钟。
“早。”林夕先开口。
“早。”方羽惜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忘了出门。
“你……下班了?”
“嗯,夜班。”
“那你住哪儿?”
“物业宿舍,B栋负一层。”
方羽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电梯已经到了负一层。门开了,林夕侧身出去,冲她点了下头:“跑步注意安全。”
方羽惜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她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看到林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拎着豆浆油条的高个子,走路的样子有点好笑,像是困极了但又在努力保持体面。
……
第四天,又碰到了。
这次是在小区花园。方羽惜傍晚遛弯的时候,看到林夕正蹲在花坛边上看什么东西,手里还拿着一根树枝。
她走过去才发现,花坛里有一只小奶猫,橘白相间的,缩在月季花丛底下,浑身脏兮兮的,叫声细得像蚊子。
“你干嘛呢?”方羽惜蹲下来。
林夕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用树枝轻轻拨弄小猫旁边的落叶。小猫被吓得往后缩了缩,但没跑。
“它好像被遗弃的,”林夕说,“脐带都还没掉干净。”
“那怎么办?”
“我准备带回去养。”
方羽惜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会养猫吗?”
“不会。”林夕面不改色,“但我可以学。”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短视频APP,搜索”小奶猫怎么养”。第一条视频是教人冲羊奶粉的,他认认真真看了三十秒,然后抬头对方羽惜说:
“需要买羊奶粉、猫砂盆、猫粮。”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大概要两百块。”
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肉疼。
方羽惜差点笑出声来。两百块——对住在天琴湾的人来说,可能还不够一顿外卖。
“那你先养着,缺什么跟我说。”
“不用。”
林夕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捧在手心里。小猫在他掌心缩成一团,橘白色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走了。”他冲方羽惜点了下头,捧着猫往宿舍方向走。
方羽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一米八三的大男人,穿着保安制服,捧着一只拳头大的小奶猫,走在夕阳底下,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
第七天。
方羽惜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穿着睡衣下楼,想去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买一盒褪黑素。路过物业用房的时候,看到休息室的灯还亮着。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推门看了一眼,林夕正坐在折叠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奶瓶,给那只小奶猫喂奶。
小猫趴在毛巾上,两只前爪抱着奶嘴,吸得”咕唧咕唧”响。林夕一手托着奶瓶,一手轻轻按着小猫的背,动作笨拙但认真,像一个刚当爸爸的糙汉子。
方羽惜忍不住笑了出来。
林夕抬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你失眠啊?”
“你怎么知道我失眠?”
“正常人凌晨两点不会穿睡衣下楼逛便利店。”
方羽惜低头看了看自己——卡通睡衣,毛绒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她忽然有点窘迫,但林夕的表情实在太坦荡了,好像她穿什么都不奇怪。
“你给它起名字了吗?”方羽惜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起了。”
“叫什么?”
“适量。”
方羽惜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适量?这是什么破名字?”
“嗯,”林夕面无表情,“红烧肉菜谱上说’盐适量、糖适量、料酒适量’。我琢磨了半天,觉得这名字挺好,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多。”
“你这个人……”方羽惜笑着摇头。
林夕把奶瓶从小猫嘴里拿出来,小猫”喵”了一声表示抗议。他用手背试了试奶的温度,又塞了回去。
“那你平时都看什么?”方羽惜问。
“《读者》。”
“除了《读者》呢?”
“没了。”
方羽惜又笑了。她觉得林夕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幽默感——不是那种刻意逗人笑的幽默,而是那种一本正经说出让人想笑的话,自己还浑然不觉的类型。
“我那儿有几本书,明天拿给你。”
“不用,我有《读者》就够了。”
方羽惜被他噎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明明是个落魄到当保安的人,说话却有一种硬邦邦的体面,不卑不亢,也不自怜。
她看着林夕继续喂猫,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饿不饿?”
“……有点。”
“你等着。”
方羽惜起身出了门,十分钟后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饭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利店买的速冻馄饨,但她用微波炉热过,还加了一勺醋和一撮葱花。
林夕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清澈,葱花翠绿翠绿的,在日光灯下冒着热气。
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好吃吗?”方羽惜问。
“还行。”
“就还行?”
“……挺好吃。”
林夕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安静。方羽惜坐在旁边看他吃,觉得他吃东西的样子和喂猫的样子一样认真——不浪费,不挑剔,每一口都吃得很珍惜。
她忽然想起萧红筝以前说过的话:“林夕这个人,穷的时候比谁都穷,但他从来不抱怨。以前我们约会,他兜里只剩三十块钱,请我吃一碗牛肉面,自己说吃过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吃了两个馒头。”
那时候方羽惜觉得萧红筝在秀恩爱。现在她觉得,那可能不是秀恩爱,是心疼。
林夕吃完了最后一只馄饨,把碗放下。
“谢谢。”
“不客气。”方羽惜站起来,“那我上去了,明天还要去试镜。”
“什么戏?”
“一个都市剧,女三号。”方羽惜顿了顿,“不知道能不能选上。”
“能。”
方羽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林夕。”
“嗯?”
“适量,这个名字,确实挺好的。”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夕坐在折叠床上,手里还拿着那只空碗。小猫已经吃饱了,缩在毛巾上打了个盹儿,小肚子圆滚滚的。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看小猫,又看了看天花板。
林夕关了灯,躺下来。
折叠床”嘎吱”响了一声,小猫被惊了一下,往他怀里拱了拱,又睡着了。
黑暗里,林夕睁着眼睛,听着排风管道的嗡嗡声。
他想,方羽惜煮的馄饨,醋放得有点多了。
但是挺好吃的。
……
第十天。
方羽惜试镜回来了。
她没选上。
导演说她”气质太清冷,不够接地气”。经纪人说她”条件不差,就是差了点运气”。她自己觉得,大概是不够便宜——女三号片酬不高,但投资方塞了个新人进来,带资进组,谁也没办法。
接下来很长时间可能都是空窗期,连试镜通知都没有,经纪人刘青甚至暗示她再去找钱总,哪怕钱总的意图那么明显。
心累。
晚上八点,她一个人在客厅喝红酒,喝到微醺的时候,忽然想起楼下的林夕。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微信——前两天遇到适量的时候他们加了微信,方羽惜主动要的,林夕犹豫了三秒才掏出手机扫码。
“你下班了吗?”
过了五分钟,林夕回了一个字:
“嗯。”
方羽惜又打了一行字:“下来吃宵夜,我煮了面。”
这次回复更快,只有两个字:
“不了。”
方羽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删掉打到一半的话,重新打了一句:
“我煮多了,吃不完浪费。”
这次过了很久,大概有三分钟,林夕才回:
“……什么面?”
方羽惜差点笑出来。她知道林夕不是那种矫情的人,他是真的在犹豫——犹豫要不要接受别人的好意。“什么面”这个问题,说明他已经动摇了。
“西红柿鸡蛋面。”
又过了三十秒。
“B栋几单元?”
方羽惜把地址发过去,放下手机,去厨房又煮了一碗面。她本来只打算煮一碗的,但想了想,又多下了一把面条。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方羽惜开门,林夕站在门外。
他已经换了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一条黑色运动裤,脚上一双回力鞋。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在走廊的暖光下好看得不像话。
“进来吧,鞋不用换。”
林夕走进来,在玄关处停了一下。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米白色的,茶几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和一个高脚杯。电视没开,落地窗外是东南市的夜景。角落里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排剧本和表演类的书。
“坐吧。”方羽惜把面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林夕坐下来,看着面前的面。
面条筋道,西红柿炒得出了沙,鸡蛋嫩黄的,汤底微微泛着红。旁边还有一碟小菜——凉拌黄瓜,蒜泥味很重。
“你这厨艺,不去开饭馆可惜了。”林夕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我的馄饨。”
“我上次说的是’还行’。”
“那这次呢?”
“……挺好吃。”
方羽惜笑了,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今天试镜怎么样?”林夕忽然问。
方羽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
“没选上。”
“为什么?”
“投资方塞了人。”
林夕”嗯”了一声,低头吃面,没再追问。
方羽惜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奇妙。十分钟前她还在一个人喝闷酒,现在对面坐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她煮的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但她就是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林夕。”
“嗯?”
“你觉得我能红吗?”
林夕停下筷子,认真地看了她几秒。
“能。”
“又是感觉?”
“不是感觉,”林夕说,“你长得好看,演技也不差,就是运气差了点。但运气这东西,总会转的。”
方羽惜愣住了。
这是她离婚后,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回答她这个问题。不是敷衍的”你肯定行”,不是客套的”加油”,而是认真地看着她,说”能”。
“面好吃吗?”她故意换了个话题。
“好吃。”
“那下次我煮什么你来吃什么?”
林夕抬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方羽惜看着他这副纠结的样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行了,不逗你了。吃完把碗放水池里就行,我先去卸妆了。”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关上门。
林夕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碗快见底的面,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了,把碗放进了水池。然后他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方羽惜发了条微信:
“面很好吃。谢谢。”
三秒后,卧室里传来手机震动声。
又过了十秒,方羽惜回了一条:
“不客气,下次给你煮排骨汤。”
林夕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算不算笑,但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的话,大概会觉得,那确实是一个笑。
他收起手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林夕按了一楼的按钮,靠在电梯壁上,忽然想起那本《读者》里的一句话——好像是一篇散文里写的:“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他以前觉得这话矫情。
现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矫情,有了适量,又有方羽惜,好像生活变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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