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认后的第二个月，林夕和方羽惜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一种微妙的程度——说普通朋友吧，好像多了点什么；说别的吧，又什么都没说破。
具体表现包括但不限于：方羽惜每周至少三次”路过”物业休息室，理由是”遛弯”、“看猫”；林夕的巡逻路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固定经过B栋单元门，理由是”那边监控有死角”；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偶尔会出现两杯奶茶，一杯少糖，一杯全糖——少糖的是方羽惜的，全糖的是林夕的，方羽惜每次都要吐槽一句”你不怕糖尿病”，林夕每次都说”你管得着吗”。
但谁也没往前迈那一步。
林夕的理由很充分——他一个月六千五，她住八万一平的房子，中间隔着一个马里亚纳海沟。方羽惜的理由也很充分——她是他前妻的闺蜜，这关系说出来比电视剧还狗血。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耗着，像两列平行行驶的地铁，明明在同一层地下，就是不在同一站停。
倒是那只叫”适量”的猫，成了他们之间最自然的纽带。
方羽惜几乎每天都去物业休息室看猫。她从网上买了一个猫爬架，寄到物业前台，写的是”林夕收”。林夕拆开快递的时候表情怪怪的——那个猫爬架比他的床还高，立在不到十平米的宿舍里，像一棵长在水泥地里的树。
“你这是给猫买的还是给我买的？”林夕发了条微信。
“给适量买的，你只是收货人。”方羽惜秒回。
“……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林夕把猫爬架装好，花了整整四十分钟。说明书上写”十分钟即可组装完毕”，他怀疑那个写说明书的人和他用的不是同一套螺丝刀。
适量倒是很喜欢，爬上爬下玩了一整晚，最后趴在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夕，表情像一个国王在审视自己的领土。
……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方羽惜去了一趟城南。
萧红筝从外地回来了。
她是一家音乐公司的签约歌手，已经跻身二线，事业做得风生水起。这次回东南市是为了给新专辑做宣传，顺便看看女儿——慕兰放暑假了，从外婆家接回来，住在萧红筝自己家，让保姆张姐看着。
方羽惜和萧红筝约在一家日料店见面。
包间不大，原木色的推拉门，榻榻米，墙上挂着一幅浮世绘。萧红筝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一条亮橘色的连衣裙，烫了大波浪卷，指甲涂了车厘子红，整个人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羽儿！”萧红筝一看到她就开始喊，声音大到隔壁包间的人都扭头看过来，“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我从机场直接杀过来的，堵车堵了一个半小时！东南市的路还是这样来来回回挖！”
“你小点声。”方羽惜在她对面坐下来，顺手把包放在旁边。
“小什么声，这又不是什么高级场合，”萧红筝给她倒了一杯大麦茶，“你点了吗？我看了菜单，那个什么omakase套餐看着不错，但我怕你嫌贵——”
“你点就行。”
萧红筝叫了服务员，噼里啪啦一口气点了刺身拼盘、鳗鱼饭、天妇罗、茶碗蒸，还要了一壶清酒。方羽惜在旁边默默听着，觉得自己就算吃三天也吃不完这些。
“对了，”萧红筝点完菜，双手撑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你有没有什么八卦跟我讲？我出差两个月，快憋死了。”
方羽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来了。
她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自从上次在物业休息室吃那碗西红柿鸡蛋面之后，她心里就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到现在还在嗡嗡地震。她需要跟一个人聊聊这件事，而萧红筝是她最好的朋友——虽然这个朋友的身份让整件事变得有些复杂。
“红筝，我最近……遇到一个人。”方羽惜斟酌着措辞。
“谁？”萧红筝的眼睛瞬间亮了，“什么人？男的女的？帅不帅？干什么的？”
“……你问得也太快了。”
“快什么快，你都三十了，离婚一年了，据说你前夫陆安的女友已经怀孕了。再不谈恋爱我都替你急。快说快说，什么人？”
方羽惜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必须说清楚，不能绕弯子。
“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以前认识的？”萧红筝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猜了半天，范围太大，放弃了，只告诫道：“找谁都好，千万要了解清楚，不要有不良嗜好？你想想我的前夫，原来好好的，弹吉他唱歌，写得一手好词，全校女生都说他帅。”
她又倒了一杯清酒。
“然后呢？然后他爸他妈出了车祸，他整个人就塌了。喝酒，赌钱，夜不归宿。我怀慕兰七个月的时候，他把家里最后十万块钱拿去赌，输得一分不剩。慕兰出生的时候他不在医院，在牌桌上。”
方羽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萧红筝没有给她机会。
“我不是要怪他，”萧红筝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就压了下去——她是那种不允许自己在公共场合掉眼泪的人，“我知道他那时候心里苦，父母没了，谁都受不了。但我也有我的苦啊，我一个人扛着那么大个肚子，他妈不在了，我妈又不待见他，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笑，但笑容比哭还难看。
“算了，不提了。都过去了。”
方羽惜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想说的是——现在的林夕已经不一样了。不喝酒了，不赌了，人安静得像另一个人。他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喂猫、看书、巡逻，偶尔跟她说两句话，每一句都客客气气的，但又不是那种疏远的客气，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萧红筝刚才那番话，那些伤害，不是”现在好了”四个字就能一笔勾销的。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萧红筝忽然”噗嗤”笑了一声，自己给自己夹了一块鳗鱼。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继续说，你看上谁了？”
方羽惜被她的急转弯闪了一下腰。
“我……现在还说不准，可能了解不够——”
“那就是见色起意，是不是很帅？”萧红筝一边吃鳗鱼一边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泼辣，“当年我嫁给林夕，一半是因为爱情，一半是因为脸。你别笑，你当年不是也说过’你男朋友好帅’吗？”
“我说过吗？”
“说过！***旦晚会那天，你帮我收花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阿筝你男朋友好帅啊’，我说你别看了那是我的人，你说’让我多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方羽惜被她说得耳根发热：“你肯定记错了——”
“你看你看，你脸红了！”萧红筝指着她笑，“方羽惜你也有今天！”
“萧红筝！”
两个女人笑成一团，日料包间里的气氛终于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萧红筝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慕兰”两个字。
萧红筝接起来，表情瞬间柔和了：“喂？慕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小女孩声音，嗓门很大，大到店里其他客人都听见了：
“妈妈！外婆说你今天回东南市了！你见到我干妈了吗？”
萧红筝看了方羽惜一眼：“见到了，你干妈就坐我对面呢。”
“干妈！”慕兰在电话那头喊，“干妈好！你帮我看看我妈是不是又胖了！”
萧红筝的脸黑了：“林慕兰！”
方羽惜忍不住笑了，拿过手机：“慕兰，干妈在呢。你妈没胖，你妈瘦了。”
“骗人！外婆说她出差两个月天天吃外卖，肯定胖了！”
萧红筝一把抢回手机：“林慕兰你给我闭嘴！你一个数学考了七十七分的人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体重？”
“七十七分怎么了？”慕兰理直气壮，“还有四个比我差呢！”
“你还挺骄傲是吧？”
“那当然！”
萧红筝被噎得说不出话，方羽惜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慕兰在电话那头又喊了起来：“妈妈，我能不能去找爸爸？外婆说爸爸在东南市，我想去看他！我好久没见他了！”
包间里忽然安静了。
萧红筝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她看了一眼方羽惜，又低下头看了看手机。
“慕兰，你爸爸他……他工作很忙，等妈妈帮你问问，好不好？”
“可是我都问了好多次了！你每次都说’等妈妈问问’，等到现在也没问到！妈妈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见爸爸？”
“不是，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是你不想让爸爸见我！”慕兰的声音忽然有点委屈，“我知道你们离婚了，可我是他女儿！我想见爸爸！”
七岁的小女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又大又亮，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萧红筝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羽惜看着她，看到她眼眶微微红了——不是刚才那种”回忆往事”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女儿的话刺到的红。
“慕兰，”萧红筝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妈妈不是不让你见爸爸。等妈妈安排好了，就带你去看他，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慕兰闷闷地说了一句：“好吧。那你要快点。”
“嗯，妈妈答应你。”
萧红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方羽惜也没说话。
她本来想告诉萧红筝的事情——关于林夕，关于自己的心意——此刻像一块石头沉到了心底最深处，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翻不上来。
她怎么开口？
“红筝，我喜欢上了你的前夫”？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慕兰刚说完”我想见爸爸”之后？在萧红筝被女儿的话刺得眼眶发红的时候？
方羽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日料端上来了，刺身拼盘摆得精致漂亮，鳗鱼饭冒着热气，天妇罗金黄酥脆。萧红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金枪鱼大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
“这金枪鱼不错，肥瘦刚好。”
方羽惜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厉害——前一秒还在为女儿的事红了眼眶，后一秒就能若无其事地评价金枪鱼的肥瘦。
但她知道，萧红筝只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心里。就像她自己一样。
两个女人，各自心事重重地吃了一顿饭。
关于方羽惜所说的“那个人”也忘了问。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东南市七月的夜晚，热气从地面上升，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红筝站在路边等车，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方羽惜。
“羽儿！”
“嗯？”
“遇到合适的——”萧红筝顿了一下，“先不急。多了解了解再决定，但决定了就要快，不要犹犹豫豫。”
方羽惜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
萧红筝的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冲方羽惜喊了一句：“加油，争取今年就发喜帖，喜帖要发给陆安。哈哈！”
方羽惜站在路边，看着那辆保时捷汇入车流，尾灯一闪一闪地消失在街角。
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林夕的头像是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适量。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跟红筝吃饭了。”
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行：“适量今天吃了吗？”
发送。
三分钟后，林夕回了一条，附带一张照片——适量趴在猫爬架最高处，四仰八叉地睡着了，肚子圆滚滚的。
下面一行字：
“吃了。比你吃得多。”
方羽惜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笑完又叹了口气。
她收起手机，沿着梧桐树的影子，慢慢往地铁站走。
东南市的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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