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刚亮,柳君梅慌慌张张来敲张雅青的门,“小青!小青!”
张雅青胡乱穿好衣服,打开门,“阿姨,怎么了?”
“星宇一个晚上没回家,不知道上哪儿去了,这是以前从来没有的事情!你和澜澜到他同学董向明家去找,他爸爸等一会儿到学校去找!急死我了!”
“阿姨,别着急,我和澜澜立刻去。”
张雅青和澜澜出了家门,刚走不远,就发现街上气氛异常紧张,到处布上了岗哨,一队皇协军如惊弓之鸟般穿过,接着一队鬼子匆匆跑来。
“姐姐,出什么事了?我有点儿害怕!”澜澜面露惧色。
“别怕,紧跟着我。”
张雅青和澜澜快步朝董向明家走去,离很远就发现鬼子和皇协军已经把他家团团围住了。
“不好!星宇可能出事了!”张雅青想起前几天沈星宇说过的“要干一件大事”,顿感情形凶险,她急急地拉了一下澜澜,俩人转身往回走。
“快走,告诉你爸你妈,让他们赶快躲起来!”
俩人加快脚步,只差几十米,拐个弯就到了,陡然,“砰”“砰”“砰”三声枪响从前方传来。
俩人脸色遽变,正要加速快跑,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从邻近的院子里飞也似奔出来,一手拽住张雅青,一手拽住澜澜,“不要回家,你们家被日本兵包围了,刚才的枪声就是从你们家传出来的。”
张雅青定眼一看,是王仁轩掌柜,县城里颇有名气的富商,开了很多商铺。王家和沈家的关系一向很好,经常走动。
“王掌柜,发生什么事了?日本兵为什么包围我们家?”张雅青心中已猜出八九。
“听说星宇和他同学昨天晚上杀了一个日本哨兵,这么多年了,县城里还从来没有日本兵被杀,鬼子非常震怒,到处捉拿星宇和他同学。”王仁轩说。
“捉到了吗?”张雅青紧张地问。
“好像没有。如果捉到了,街上还有那么多日本兵干什么?”
“爸爸妈妈都在家里,不知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危险?”澜澜焦急地问。
“刚才响了几枪,我看凶多吉少,日本兵都是豺狼,杀人不眨眼。他们抓不到星宇,肯定要拿你爸你妈出气。”王仁轩边说边摇头叹气。
“姐姐,咱俩快回家吧,看看爸爸妈妈怎么样了?”澜澜心急如焚。
王仁轩急了,“不行不行,你们怎么能回去?不是往虎口里跳吗?你们俩老老实实在我家呆着,我出去看看。”
“王掌柜,你也不能出去,日本兵都是凶神恶煞……”张雅青说。
“我没事。我是咱们县商会副会长,皇协军的好些人我都认识,日本军官我也认识几个,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你们在屋里好好呆着,千万不要出门。”
王仁轩出去了,张雅青和澜澜在客厅里如坐针毡,不断朝窗外张望,澜澜隔几分钟就问一次张雅青:“王掌柜怎么还不回来?”
王仁轩爱人给张雅青和澜澜倒茶、拿点心,没话找话地为她俩宽心。张雅青和澜澜哪有心思喝茶吃点心,心焦似煮,度秒如年。
正油煎火烹间,王仁轩回来了,张雅青和澜澜急如星火地迎上去。
“怎么样?沈叔叔和柳阿姨没事吧?”
“我爸我妈都好吧?”
王仁轩脸色阴沉,神情沮丧,呆呆地站了几秒钟,泪水泫然而出,“他俩都死了!都被日本兵杀了!”
“爸爸!妈妈!”澜澜擂天倒地,哭喊着往外冲。
张雅青纵身抱住澜澜,“澜澜,你不能回去!”
“不!不!放开我!我要回去看爸爸妈妈!”澜澜拼命挣扎。
王仁轩转身把门关上,悲戚中带着严厉,“澜澜,你现在回去不是送命吗?日本兵把你们家围得水泄不通,家里翻得底朝天,杀人杀红了眼!你回去就是自寻死路啊!”
澜澜扑倒在沙发上,一边哭一边喊“爸爸!妈妈!”
王仁轩爱人泪水涟涟,“俩人都被杀了吗?”
“都被杀了!死得惨哪!沈掌柜跟他们讲理,被打了三枪,君梅是被刺刀挑死的!院子里到处都是血啊!”王仁轩悲愤的声音中带着颤抖。
“那沈星宇呢?他们抓到了吗?”张雅青一直心心念念想着沈星宇。
“没有。日本人马上就要全城大搜捕了,一家一家地搜,他们发誓一定要抓到沈星宇和董向明,然后当着全城老百姓的面砍下他们的脑袋,为玉碎的皇军报仇。”
“日本人怎么知道是沈星宇和董向明干的?”张雅青问。
“学校里除了日本人外,还有很多汉奸,表面上看不出来,背地里到处探听风声,搜集情报。沈星宇和董向明早就被他们盯上了,昨天夜里,这俩孩子带着刀去杀日本哨兵,一出校门就被跟踪了,刚杀掉一个哨兵,汉奸的哨子就响了,于是日本兵皇协军一起出动,两个孩子是跑了,可家人就遭殃了。”
“王掌柜,我和澜澜怎么办哪?”张雅青悲伤而又焦虑地望着王仁轩。
“你俩不用急,我自有办法。”
“可是日本兵要一家一家地搜,很快就会搜到这里呀!”张雅青仍然放心不下。
“前几年,我找人悄悄地在卧室里挖了一个地洞,就是地下室,洞口非常隐蔽,外人轻易不会发现,里边有电灯、床、桌椅,你俩躲到里边去,等过一段时间风声松了,我想办法把你俩送出城。”
张雅青朝王仁轩鞠了一躬,“王掌柜,您这是救命之恩哪,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啊!”
澜澜从沙发上“腾”地站起来,也深深地朝王仁轩鞠了一躬。
“见外了见外了!我和沈掌柜是什么关系?就差拜把子了!你们俩放心呆在地下室就行了,当然了,不是天天都藏在里边,平时就在屋里,该干啥干啥,日本兵来搜查,你们就躲进去。”
二
张雅青和澜澜便悄悄住在了王仁轩家,王仁轩爱人为张雅青和澜澜添置了足够的衣服鞋袜,还给她俩买了几本书。王仁轩有一儿两女,还有一个做饭打杂的保姆,王仁轩再三告戒孩子和保姆,一定要守口如瓶。王仁轩每天都注意外面的风向,这中间日本兵来搜查过一次,带队的鬼子军官和王仁轩认识,随便看看就走了。半个月后,风声渐渐松了,县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一天早上,王仁轩对张雅青和澜澜说,“你俩今天把东西收拾好,明天送你们出城。”
王仁轩爱人有些担心地问:“安全吗?四个城门都有鬼子把守,怎么出得去?”
“出得去。我通过关系重新给她俩办了良民证,全都改了姓名,再有,近来日本人管得松了,证件主要是皇协军在查,皇协军里我有很多熟人,肯定出得去。”
“沈叔叔柳阿姨的遗体呢?还在院子里吗?”张雅青问。
“我们几个掌柜出钱买了两口棺材,都安葬好了。”
澜澜一听又大哭起来。
“房子和铺子都被日本人没收了。小青,澜澜,农村有亲戚吗?你们最好躲到远离县城的农村去。”
张雅青迅即想到了榆树坨赵家,“有亲戚。”
“在什么地方?离县城远吗?”王仁轩爱人问。
张雅青刚要张嘴,王仁轩急速阻止道:“小青,你不要讲,我不想知道。你只要告诉我从哪个城门出县城就可以了。”
张雅青颇感诧异,“从南门出县城……王掌柜,你为什么不想知道我俩投奔到什么地方?”
“孩子,你不清楚这世道多么险恶?我虽然身为县商会副会长,但每天都是战战惊惊,朝不保夕。我救你们俩的事情,有几个皇协军和商会的同仁是知道的,说不上哪一天传到日本人耳朵里,把我抓起来,严刑拷打,我不是钢身铁骨,万一挺不住说出来,你们两个不就完了吗?你们的亲戚也要遭殃。如果我压根儿不知道,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来。”
“王掌柜,实在对不起,连累你们全家了!那你们以后怎么办?”张雅青焦虑地看着王仁轩。
“没什么对不起的,救你俩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实话跟你俩说,日本人越来越猖狂,生意越来越难做,下一步我准备把铺子房子都卖了,全家搬走,搬得远远的。”
“搬到哪里去?”张雅青问。
“搬到奉天去吗?”澜澜也急着想知道。
“不要问这个,我也不会告诉你俩。天下之大,总有我一家安身之处。把你俩救下来,安全送出城,我对得起沈掌柜了,这一生我也安心了!以后的日子就靠你们自己了,我只能帮到这儿了。”
王掌柜说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二十块大洋,你俩带着,肯定用得着。”
张雅青和澜澜再也忍不住,双双跪在王仁轩前,涕泗横流,泣如雨下。
第二天,王仁轩顾了一辆马车,把张雅青和澜澜送出南门,又走了五里,王仁轩让马车停下,“小青,澜澜,就送到这儿了,我们就此别过,你俩去投亲靠友、安身立命吧!愿老天保佑你们!”
张雅青和澜澜下了马车,依依不舍。
“王掌柜,感谢的话我不再说了,愿我们今生还能再见!”张雅青泪眼盈盈。
王仁轩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他挥挥手,“孩子们,快走吧!”
马车掉了个方向,远去了。张雅青和澜澜呆呆地站着,希望王仁轩再回一下头,看看她俩,但王仁轩直直地看着前方,头一次都没有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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