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队在傍晚时分抵达了黑风岭的脚下。
陈九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座岭。它和其他的山岭不一样——整座岭被一层厚厚的黑雾笼罩着,即使在夕阳的照射下,黑雾也丝毫不散。雾气在岭上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黑风岭。"陈九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记得师父说过,湘西有三处"死地"——回头岭、黑风岭、落魂谷。这三处地方,活人进去十死无生,死人进去万劫不复。
"黑风岭上住着一个老太婆,"师父说,"她养了一岭的尸体。赶尸人路过这里,要给她上三炷香,求她让路。如果她不让,你就得绕道走三百里。"
"三百里?那得走多少天?"
"走不起就别赶尸。"
陈九从包袱里摸出三炷香,用打火石点燃。香的烟雾是蓝色的,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他走到黑风岭的山路口,将三炷香插在地上,然后后退三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赶尸人的礼。
"湘西赶尸人陈九,路过黑风岭,请婆婆行个方便。"
声音在空旷的山路口回荡。黑雾在岭上翻滚,但没有回应。
陈九等了大约一刻钟。香烧到了一半,蓝色的烟雾在空中盘旋,像是一条蛇。
然后,黑雾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沙哑得不像人类,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陈三爷的徒弟?"
陈九的心脏跳了一下。"您认识我师父?"
"认识。他上次来,也给我上了三炷香。"声音顿了顿,"但他没有进去。"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黑雾缓缓散开了一条通道。通道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像两堵墙。
"你可以进去。但记住——进了黑风岭,你听到的任何声音,都不要应答。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要相信。闻到的任何气味,都不要深吸。"
"为什么?"
"因为黑风岭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除了尸体。"
声音消失了。黑雾重新合拢,但那条通道还留着。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七具尸体。它们安静地站着,黑色的眼睛已经消失了,重新变回了浑浊的灰白色。它们对黑风岭似乎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根本感觉不到那股令人窒息的阴气。
"走吧。"陈九举起引魂幡。
赶尸队走进了黑风岭的通道。
一进入黑雾,陈九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变了。不是变冷——而是变"重"了。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咽某种浓稠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但腐臭味中又夹杂着一丝甜腻的花香,像是腐烂的尸体上开出了花。
陈九屏住呼吸,只通过鼻子轻轻地吸气。他记得那个声音说的话——"闻到的任何气味,都不要深吸。"
通道在黑雾中蜿蜒前行。两侧黑雾中偶尔传来一些声音——
有女人的哭声,从左边传来,凄厉而绝望。
有婴儿的笑声,从右边传来,清脆而诡异。
有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密密麻麻,像是有无数个人在黑雾中行走。
陈九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去听。赶尸人的规矩:赶尸途中,活人少说话。但他现在想加一条——赶尸途中,活人少听。
突然,前面的尸体停下了。
陈九抬头一看,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站在通道正中央,背对着陈九。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散乱地披在肩上。
"让开。"陈九说。
人影没有动。
"我说,让开。"
人影缓缓转过身。
陈九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但那不是人类的脸——皮肤像纸一样白,白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嘴唇是黑色的,嘴角裂到了耳根。眼睛是两个黑洞,黑洞中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但最让陈九震惊的不是这张脸。
而是这张脸他见过。
在义庄地下室的铜棺上。
那个雾气凝聚的人形。
和这张脸一模一样。
"你……"陈九的声音在发抖。
女人张开了嘴。黑洞洞的嘴里传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股黑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凝聚,变成了一行字——
"你终于来了。"
和铜棺中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陈九突然明白了——黑风岭中的一切,都是假的。除了尸体。
这个女人不是真的。
但她知道铜棺中的事。
"你是谁?"陈九问。
女人的黑洞眼睛中,蠕动的东西停了下来。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向陈九的身后。
陈九猛地回头。
身后的七具尸体,全部站了起来——它们本来就是站着的——但这一次,它们的姿势变了。它们不再是双手平举、被桃木杆连接的赶尸姿势。它们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头微微抬起,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女人。
然后,最前面那具清朝寿衣尸体,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毛孔中渗出来的那种低语。而是一个清晰、洪亮、带着回音的声音——
"黑风婆。"
尸体叫出了女人的名字。
黑风婆。
黑风岭的主人。
养了一岭尸体的老太婆。
陈九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师父的话:"黑风岭上住着一个老太婆,她养了一岭的尸体。"
原来她长这样。
黑风婆的黑洞眼睛转向了那具尸体。她的嘴角裂得更开了,几乎要裂到脖子。
"你认得我。"她的声音从黑洞的嘴里传出来,带着回音。
"我认得你。"清朝寿衣尸体说。这一次,它的声音不再是陈三爷的,而是一个陌生的、苍老的男人的声音。"一百年前,你在黑风岭养了第一具尸体。那是我。"
黑风婆的黑洞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是……"
"我是第一个被你养的尸体。"尸体说,"我叫陈无病。陈家的先祖。和你一样,我也在等他。"
"等谁?"
尸体缓缓转过头,灰白色的眼睛看向陈九。
"等他。"
黑风婆的黑洞眼睛转向陈九。她的目光像两把刀,从陈九的头顶一直刮到脚底。然后,她的嘴角缓缓上扬——
"尸王血脉。"
她认出来了。
陈九的手握紧了铜铃。他的手腕在发烫,墨绿色的印记在皮肤下跳动,像是一条被惊醒的蛇。
黑风婆向前走了一步。黑雾在她身后翻滚,像是一群饥饿的野兽。
"陈三爷把你送来了。"她说,"他终于肯把你送来了。"
"师父没有送我来。是我自己来的。"
"一样。"黑风婆的黑洞眼睛中,蠕动的东西越来越快,"你来了,就够了。尸王血脉,黑风岭欢迎你。"
她张开双臂,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陈九和七具尸体团团围住。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看看,一百年前我养的那些尸体。"
黑雾散开了一条更宽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块巨大的空地。空地上密密麻麻地跪着数百具尸体。
全部是跪拜的姿势。
跪拜的方向——
正对着陈九。
数百具尸体,跪拜的方向全部是陈九站立的地方。像是一支军队在向它们的王行礼。
陈九的腿在发抖。他看着那些尸体——它们穿着历朝历代的寿衣,有的腐烂了,有的完好无损,但全部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眼睛是黑色的。
纯粹的黑色。
和那七具尸体刚才一样的黑色。
"这些都是……"
"都是被尸王力量喂养过的。"黑风婆说,"一百年来,我收集了湘西所有的死活尸,用黑风岭的阴气喂养它们。它们在等一个人来唤醒它们。那个人就是你。"
陈九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一百年来?黑风婆养了上百年的尸体?她在等他?
"你为什么等的是我?"
"因为你是最后一个人。"黑风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赶尸一脉传了千年,到陈三爷这一代,就断了。你是最后一代传人。也是最后一个容器。尸王的力量在你体内,黑风岭的力量也在等你。你来了,一切就都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黑风婆没有回答。她缓缓退后,黑雾重新合拢,将那些跪拜的尸体遮住。
"往前走。"她说,"穿过黑风岭,你会找到你想找的东西。"
"我想找什么?"
"你师父的真相。"
黑雾彻底散去了。通道重新变得清晰,夕阳的余晖从通道尽头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金色的光带。
陈九站在光带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七具尸体说了一个字:
"走。"
尸体们重新恢复了赶尸的姿势,双手平举,桃木杆连接,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了金色的光带。
陈九跟在最后面。
在走出黑风岭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雾中,黑风婆还站在那里。她的黑洞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嘴角挂着那个裂到耳根的微笑。
"陈九,"她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别相信你看到的一切。包括你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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