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叶辰是被胸口疼醒的。
不是那种钝痛,是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肋骨缝里来回蹭。他睁开眼,天花板上一块水渍,黄褐色的,形状像个歪嘴笑脸。盯了半分钟,疼没消。
“操。”
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手掌撑着床沿。指关节发白。缓了十几秒才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个掉了半边镜面的洗手台前。镜子里一张脸,嘴角一道暗红色的痂,眼眶凹陷,颧骨上还有点淤青。昨晚上赵天豪那根水鬼表蹭的。
叶辰拧开水龙头,冷水冲了把脸。血痂没洗干净,但懒得再弄了。
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叶辰?我是赵梦。能见一面吗?我在你们小区门口。”
叶辰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昨晚上苏清雪拿的那部粉色手机又浮到脑子里,还有那条“别让那个保安碰她”的短信。发件人未知。坠楼前三十秒。
他没有马上回。先把保安服套上,领口那个烟头烫的洞还是那个洞。出门前顺手从桌上摸了一盒新烟,昨晚上后巷试完异能之后在便利店买的,红塔山,十二块。撕开,叼了一根,没点。
云顶别墅区大门,阳光已经很烈了。
赵梦站在门卫室旁边的梧桐树底下。跟昨天天台上那个崩溃的女孩判若两人,校服换成了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扎了个马尾,眼睛还是肿的,但没哭。手里攥着个书包带子,指甲掐进帆布里。
看到叶辰,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她张了张嘴,看了眼叶辰嘴角那道血痂,“你没事吧?”
“死不了。”叶辰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你哥知道你来这儿?”
“不知道。”赵梦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偷跑出来的。六点就出来了,打你电话你没接。”
叶辰看了一眼手机,确实有三个未接来电。他睡觉手机是静音的,习惯,部队里养成的。
“找我干嘛?”
赵梦没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右脚鞋面上有一小块泥渍。
“我想跟你说昨天的事。”她抬起头,“你把我从楼上弄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手。”赵梦盯着他的右手,“你手掌上有东西。像水纹一样的东西,亮了一下。”
叶辰没说话。他把烟塞回烟盒里。
“我没跟别人说。”赵梦赶紧补了一句,“连我哥都没说。但是——”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把左边袖子往上一撸。
小臂内侧,三道红印子,平行的,中间那道已经发青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出来的。
“我哥前天弄的。”赵梦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钻石戒指,刮了三个来回。我哭了一声,他骂我矫情,说这点疼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嫁人。”
叶辰看了一眼那三道印子。没说话。
“叶辰,我哥要打你。”
“他昨晚上回来之后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他爸,第二个打给他一个叫‘刚哥’的人,第三个——”赵梦把袖子放下来,“打给了赵家的私人安保公司。我爸不知道这事,是我在楼上偷听的。我哥打完电话就出门了,一晚上没回来。我怕他今天就动手,一晚上没睡着。”
叶辰眯了下眼。“刚哥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哥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说什么‘带几个人来,要能动手的’。”赵梦攥紧了书包带子,“我哥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昨天让他当着那么多人跪了,他不会放过你。”
叶辰看着她。十七岁的高中生,眼睛里有害怕,但不是怕她自己。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赵梦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昨天在天台上跟我说的那句话。”她声音有点闷,“你说我死了我哥最多哭两天。我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他前天拿戒指刮我胳膊,今天就打电话叫人来搞你。”
她抬起头。
“所以我想,你要是能治他,我为什么不能帮你?”
叶辰看了她一会儿。这姑娘比他想的清醒。
“行。”他说,“那你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
“那条短信,你昨晚上跟苏清雪说的那条,‘别让那个保安碰她’,你还记得收到的时间吗?”
赵梦皱起眉:“我记得。是下午两点零三分。因为我当时刚好在看手机,那条短信一弹出来我就看见了。”
“你手机上有没有装什么奇怪的软件?或者最近有没有人加过你的微信?”
“没有啊。”赵梦摇头,“我不认识那个号码。而且我后来打过去是空号。苏姐姐也查过了。”
叶辰点了点头。这事暂时没有更多线索,但赵梦主动来找他,本身就是一条线,她活着,而且站在他这边,比任何短信都值钱。
“你先回去。”他说,“别让你哥发现你来找过我。”
赵梦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叶辰。”
“嗯?”
“你那个……那个东西,”她指了指他的手,“是超能力吗?”
叶辰看了她一眼。
“是病。”
赵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她转身跑进晨光里,马尾在背后晃来晃去。
赵梦走了之后,叶辰没回宿舍。
他沿着小区外面那条路往东走了几百米,拐进一个废弃的工地。两年前就说要拆迁,拆了一半停了,水泥桩子光秃秃戳在地里,钢筋头露出来锈得发黑。没人。
他找了块空地站定,摊开右手。
昨晚上试了两次。一次捏瘪了瓶子,一次把烟纸嵌进了水泥地。都是朝下压的,让地心往某个方向“偏”一下。赵天豪跪下的那次也一样,把注意力放在他膝盖到地面的方向。
但赵梦的话又让他想了一件事。
掌心亮了一下。
当时从天台上坠下来的时候,他记得掌心那层波纹是往两边扩散的,像水面上扔了颗石子。不只是往下。那个感觉跟后巷试的时候不太一样,后巷是他在“压”,坠楼那次是地在“托”。
叶辰蹲下去,从地上捡了块碎砖头。巴掌大,掂了掂,大概两三斤。他把砖头托在右手掌心,注意力放在砖头和地面之间的空间上,试着“压”。
砖头往下沉了一瞬。然后停了。
不对。他刚才想的是“压”,但手上那个感觉跟按弹簧完全不一样。他换了个念头。把注意力放在砖头本身,想象地心对他的手没有拉力。砖头在他掌心里变轻了。不对。不是变轻。是他掌心那个方向的引力变弱了。
叶辰把砖头翻过来,换了只手托着。右手握拳,对着砖头,拇指朝上,像往外推。
砖头没动。
他换了个方向又试了一次,砖头还是没动。
第三次,他把注意力从砖头本身移到砖头的左侧,想象地心往右边“偏”。右手掌心一热,烫得像握了杯开水,砖头像被什么东西从左边挤了一下,从他掌心弹了出去。砸在三米外的水泥桩上,碎成两半,粉尘溅开。
叶辰蹲在原地,手指头还保持着弹出去的姿势。
掌心发烫。不是刚才那种热,是烧,像有人拿打火机在烤他掌心那一小块皮肤。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股烫劲过了四五秒才退下去。
“推。”
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后巷试的是“压”,往下,让重力增强。但刚才那个是“推”,让物体朝反方向弹开,本质上还是重力,把引力集中到一侧,物体就会被“挤”出去。
他蹲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脑子转得飞快。
“压”和“推”。方向的问题。
他又捡了块碎砖,放在地上,手掌朝下,对着砖头上方按了一下。砖头猛地往下一陷,嵌进了地面半寸。这次他用得很轻。不像昨晚上后巷那次那么费劲。
叶辰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
这回没有波纹。什么都没有。
但他手掌心在发烫,热的,像刚握过一杯开水。
“行了。”他把手插进兜里,站起来,“有得用了。”
走出工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清雪。
“赵天豪联系了赵家的安保公司。领头的人叫陈刚,退伍侦察兵出身,手上沾过事。你小心。”
叶辰盯着短信看了两秒,扯了下嘴角。
侦察兵。他自己也是退伍的。不知道这个陈刚是哪年的兵。
他打字回了一条:
“知道了。另外,赵梦今早来找过我。她说的跟你昨晚上说的一样。她哥打电话叫人了。”
苏清雪回得很快:
“我知道。她先给我打的电话。”
叶辰挑了挑眉。这女人比他想的还清楚。
他又打了一条:
“最后一个问题。你昨晚上是怎么进我宿舍的?我门锁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屏幕亮了。
“你没锁。门是自己开的。”
叶辰站在太阳底下,看着这六个字。
后背一阵发凉。
他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想问“什么意思”。但还没打完,苏清雪又发了一条过来。
一张照片。拍的是她自己的办公室门锁。锁孔里干干净净,没有撬痕,没有指纹,锁芯完好。
下面跟着一行字:
“两个月前,我办公室的门也‘自己开过’。财务丢了三十万。查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叶辰把手机关了。
太阳晒在他后脖颈上,热的。
但他觉得那根看不见的“线”又动了一下,地心偏了半寸,这次偏的方向,是他自己。
他站在太阳底下,把三件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赵梦收到的短信,发件人未知,坠楼前三十秒。
苏清雪办公室的门,自己开的,两个月前,丢了三十万。
他自己掌心那根线,刚学会怎么用,但还不知道它到底从哪来。
三件事,两个跟苏清雪有关,一个跟赵梦有关。
中间那个人,是他。
叶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你到底什么来头?”
掌心什么都没说。
(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儿,我自己也有点发毛。
赵梦那条短信,发信人到底是谁?苏清雪办公室的门两年前自己开过,丢的那三十万去哪了?最关键的——那个发短信的人,为什么在叶辰坠楼前三十秒就知道赵梦有危险?
三个问题,我暂时一个都不打算回答。但你们可以猜。
评论区留下你的推理,猜中最接近的,我加更一章。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