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高悬，烈日当空。本该是乡民下地耕耘、鸡鸣犬吠四起的热闹时辰，可前方的窝集口村，却被一层淡淡的灰蒙雾气死死笼罩。
天上万里无云，日光灼灼刺眼，可暖意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彻底隔绝。洒落人间的天光温吞冰凉，压得整座山村死寂沉沉，让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山野之间彻底失声，鸟兽虫鸣尽数绝迹，只剩穿林野风掠过茅屋檐角，送来一阵阵簌簌轻响，荒寂又阴森。
此地紧邻原始林海，村民多是世代猎户，满汉杂居共处，民风淳朴彪悍，百余年来安稳度日，从未出过诡异邪祟之事。
可今日的窝集口，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反常。
盛夏正午，本该燥热喧闹、炊烟袅袅，可整座村子半点烟火人气皆无。天色亮得发虚，蒙着一层厚重灰翳，烈日悬空却毫无温度，落下来的光线冰凉刺骨，全无半分盛夏该有的鲜活温热。
郭鹏早年走镖闯荡江湖，后来投身衙门当差，半生见惯市井风浪、诡谲异事，此刻心底莫名发沉。他下意识按住腰间暗藏的短刃，脚步一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宋济说道：“不对劲。方才在山梁远眺，村里屋顶明明炊烟缭绕，是一派安稳人居的模样，怎么走近了，反倒死气沉沉、不见半分人气？太静了，静得邪门，怕是真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宋济闻声驻足，鼻尖轻轻抽动。他祖上世代承袭仵作行当，天生对尸气、阴煞、污晦之气极为敏锐。此刻空气里没有大规模时疫的腐臭，只萦绕着一缕极淡、极寒、近乎虚无的阴浊气息，混杂着一丝古怪的死寂异味，绝非寻常山林瘴气，更不是普通人间污浊。
“不是时疫，也不是普通荒村死气。”宋济眉头紧紧拧起，神色凝重，“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寻常村落但凡死人，必会淤积浑浊尸气、晦气，这里的阴寒之气规整冰冷，不露凶相，却处处透着邪性诡异。”
二人低声耳语、暗自戒备的空档，身前的沁阳已然稳步向前，步履从容。
放眼望去，整座村落屋舍完好、院墙规整，墙头草木青绿繁茂，不见荒败坍塌，看着和寻常安稳村落别无二致。可街巷空空荡荡、杳无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沿街挂满素白幡旗、散落一地纸钱灰烬。明明草木鲜活、绿意盎然，却被遍地丧孝景致衬得阴风阵阵、悲戚压抑，诡异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沁阳目光缓缓扫过死寂的街巷，心头疑云层层堆叠。他自幼修习望气辨煞、符箓镇邪之术，根基扎实稳固，可终究是凡尘肉眼，无法勘破隐匿无形的阴邪气机。此地没有厉鬼作祟的暴戾凶煞，也没有山精妖物的轻浮诡气，唯独整片大地的生机被无形压制，地气滞涩浑浊，处处透着莫名诡异，让人无从下手。
几番观望无果，沁阳抬手从肩头褡裢中取出一面随身多年的青铜八卦镜。镜面温润清亮，是他随身携带的辨邪镇煞法器。他取来清水，指尖蘸水轻点镜面，借着正午惨淡天光平举铜镜，闭目凝神，默念辨煞真言。
片刻后睁眼，借着镜面反光细细扫视全村气机，他终于窥得端倪。
整座村落上空，覆着一层极淡的灰蒙气霭，沉沉压在屋顶街巷之上，无声无息压制生机、搅乱地脉流转。这气霭他曾在道观古籍杂记中见过记载，无暴戾凶煞，无诡谲妖气，只剩彻骨阴冷与死寂，潜移默化消磨生人元气，最是隐蔽难防。
沁阳年方三十出头，自幼隐于深山道观修行，道基稳固、心性纯粹，唯独少了几分红尘历练。他眉眼清俊干净，温润内敛，没有半分市井老道的油滑市侩。一身素色道袍洗得干净素雅，立身端正、气度安然，自带出家人的沉稳淡然。此番下山西行，窝集口是他真正踏入凡尘俗世的第一座人间村落。
村口老树根下倚着一位垂暮老者，佝偻枯瘦，满面风霜，连日丧亲之痛缠身，让他心神俱疲、双目浑浊，整个人浑浑噩噩，压根没察觉山道上来了生人。
“老丈请了。”
温和清朗的声音自身旁响起，老者这才猛然回神，迟缓地抬眼望去。他先是瞥见沁阳一身道袍，知晓是游方道人，随即目光缓缓上下游走，细细打量来人。
这年轻道士和那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完全不同，举止沉稳，神色真诚，眼神干净通透，周身气质温润平和，让人看着踏实。可他实在太过年轻，一眼看上去不像是身怀绝技的高人。
老者心底稍松几分戒备，却依旧被连日的悲痛裹挟，满心疲惫倦怠，只当是个下乡做白事、混口糊口的游方道士。他抬手用粗糙的麻布衣袖，擦去眼角浑浊的泪渍，声音沙哑干涩：“道长有事？”
沁阳收起铜镜，语气温和诚恳，缓缓开口询问：“老丈，我看贵村户户挂孝、遍地白事，想来是近日接连有人离世？我三人途经此地，见村中气运大乱、生机尽掩，绝非寻常天灾时疫，不知村内究竟出了何事？”
老者闻言，重重长叹一声，脊背愈发佝偻，满脸皆是沧桑悲苦：“道长该是关内来的游方师傅。我们窝集口世代敬山神、信萨满，素来不信你道门的超度斋醮之术。他摇了摇头，枯瘦的手颤巍巍抚过布满皱纹的脸颊，眼底的悲戚藏都藏不住，语气满是疲惫无奈：“短短四五日光景，村里硬生生没了二十多口人，家家户户挂白办丧，家底早就被一次次白事掏空了。村里如今人心惶惶，哪里还凑得出银钱酬谢道长。你若是上门化缘求财，还请道长移步别处吧。”
连日来，闻讯赶来的江湖术士、江湖骗子来了一波又一波，个个张口重金做法、闭口消灾祈福，最后全是骗钱走人，半点用处没有。老者早已心生抵触，下意识便将沁阳三人归为同类。
沁阳性子赤诚木讷，不善口舌争辩，被人误会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辩解。他心知村中怪事凶险异常，绝非普通灾厄，可眼下毫无凭据，空口说白话，只会让人觉得虚妄浮夸。
一旁的宋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解围。他常年混迹俗世，深谙市井人心、百姓顾虑，语气恳切又沉稳：“老丈您真误会了。我师父绝非四处求财的江湖术士。我们方才在山巅远眺，望见贵村死气盖顶、地气紊乱，生机尽数被压，是极为罕见的凶煞恶兆。我师父心存悲悯，特意绕道进村，只为查清祸根、帮村民消灾避祸，若是无果必定分文不取、绝不扰民，更不会借机牟利。”
郭鹏紧随其后上前，神色肃穆，话语直白有力，句句戳中要害：“老丈，寻常天灾、时疫、灾祸，皆有迹可循。要么先发病痛，要么留有灾痕，绝不会好端端的活人无故暴亡。贵村接连多人无症殒命，绝非寻常怪事。如今祸根未除，危机未解，再拖延下去，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郭鹏这番话，狠狠戳中了老者心里最深的恐惧。死了的人已然入土，最吓人的是这怪事毫无缘由、没完没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半夜暴亡的是谁，这份日日悬在头顶的死亡威胁，早已让全村人心惊胆战、夜夜难眠。官府查不出半点端倪，索性甩手不管，任由他们自生自灭，根本无人能护住村民性命。
老者抬眼望着温润端正、不卑不亢的沁阳，又想起村里日日添新丧的惨状，心底最后一丝执拗与侥幸彻底瓦解。
“罢了！”老者重重顿了顿手中拐杖，声音发颤，满是惶恐与无力，“我们虽然不信道门法术，可这邪事实在扛不住了！既然官府束手无策，再这么下去，全村老小没人能活！道长若是真心救人，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窝集口的人！”
沁阳微微颔首，神色郑重坚定：“老丈放心，贫道入世行道，本为济世度人，绝不会坐视无辜百姓枉死。还请带我们看一看新近离世的尸首，查清怪异死因，方能找准祸根、对症化解。”
老者连忙点头，匆匆解释：“老朽孤身一人，人微言轻，做不了全村的主。近日怪事频发，人心惶惶，族长和村里管事们日日守在祠堂议事，想要琢磨出点法子，毕竟天天死人这哪里成个事儿。”老人顿了顿继续说道“道长想要验尸查因，必须得征得他们应允。”
事不宜迟，老者拄着拐杖，快步引路，带着三人直奔村中心的宗族祠堂。
此刻的祠堂内外，早已围满了惶惶不安的村民。男女老幼挤作一团，人人面色惨白、眼底布满惊惧，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句句不离连日来的诡异死事。短短几日接连暴亡二十余人，家家户户都沾了丧亲之痛，浓重的恐慌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无人知晓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
祠堂正殿之内，几位白发苍苍的族长和村中管事端坐其间，个个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操劳应对怪事、安抚村民人心，却始终束手无策、毫无头绪，早已心力交瘁、焦头烂额。
引路老者挤过人群上前，将沁阳三人的来历、山巅观气所见的凶兆，以及三人想要救人查祸根的心意，一五一十告知了在场众人。
话音落下，祠堂内外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沁阳三人身上，惊疑、戒备、迟疑交织在一起。
一众族长闻言，皆是面露迟疑，神色凝重。乡土民俗最重逝者安宁，尸身素来尊贵，向来不许外乡生人随意触碰翻看，惊扰亡者安息，这是世间通行的常理，没人敢轻易破这个忌讳。
可现实摆在眼前，四五日内二十余人离奇暴亡，死状诡异、查无病因。官府来人勘验无果，最后索性甩手离去，任由村子自生自灭。一波波江湖骗子轮番上门，骗尽村民钱财，半点用处没有，反倒让局势愈发混乱。
村民们闻言，瞬间骚动起来。有人死守旧规、满心抵触，不愿外人惊扰逝者；更多人却是满心惶恐，彻底慌了心神。规矩再大，大不过活人性命。再这么坐以待毙，整座村子迟早死绝。
郭鹏看得通透，深知宗族规矩与当下利弊，上前一步沉声劝道：“诸位族长、管事，如今凶祸暗藏、夜夜索命，正是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死守老旧规矩，只会坐以待毙、白白送命。不出数日，全村老少恐怕无一幸免。我三人不求分毫酬劳、不贪半分好处，只为查清祸根、祛除邪祟、保全全村性命。若是讳疾忌医、死守旧制，祸事只会愈演愈烈，规矩再严，也护不住活人。”
这番话直白刺骨，彻底击碎了众人最后的顾虑与侥幸。陈旧的宗族旧规，比起全村数百条鲜活性命，根本不值一提。没人敢担得起全村覆灭的千古罪责。
为首的老族长闭目长叹一声，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无奈，终于咬牙松口：“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要道长能查清祸根、护住全村活人，祖宗旧规，暂且搁置！昨夜村里一对猎户父子双双暴亡，尸首尚未入殓，是最新的逝者，我亲自带诸位前去查看！”
此言一出，周遭紧绷的村民们纷纷松了口气，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希冀，死死盯着沁阳，将最后的救命希望，全都寄托在了这位年轻道士身上。
几人紧随族长身后，穿行在挂满白幡的空旷街巷之中。沿路风声簌簌、纸灰翻飞，落得满地惨白。整座村落死寂沉沉，不闻人声、不闻鸡鸣。唯有众人踏过枯草的细碎声响，夹杂着家家户户紧闭房门后，压抑不住的微弱啜泣，悲戚苍凉，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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