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立钧把那张维修确认单往折叠桌上一拍,桌上的浮灰都震得跳了起来。
“住户自己刷白的墙,怎么也算到我们头上?”他指头戳着纸面,眼睛却死咬在我脸上,“程工,丑话我说在前头——让你的人停手。再往下铲,铲坏的就不只是涂料了。”
陶映禾的刮刀停在半空。刀尖正卡在012户客厅东北角那面墙的新旧接缝上——面上那层乳胶漆白得扎眼,往四周一圈泛黄的老墙里一放,傻子都瞧得出是后补的。
干这行六年,我拆过二十多栋危楼,威胁听得多了。拿涂料吓唬人的,他倒是头一号。
“自己刷的?”我没搭理他的警告,蹲下去拉开脚边的检测包,从夹层里抽出那沓按日期钉好的报修照片。这包跟了我六年,里头装着这大半个月我对十二栋整楼实测的原始数据、台账和现场照片,每张都自动打着时间戳。干我们这行落下的职业病:什么都留底。啥时候留的底,比底本身还金贵。
我把最上头那张举到他眼前:“褚组长,10月17号,4楼王大哥家报修墙面鼓包,你们物业上门拍的原始照片——同一面填充墙,同一个位置,裂缝三毫米,照片角上还印着你们自己的日期戳。”我又翻出台账,指尖点着那行我亲手标的红字,“打10月5号起,十二栋报修墙面问题一共十七起,你们盖了十三回红章,处理意见清一色‘业主自行装修所致’。可刚才周工带人查了五户,三户墙里有新钻孔。17号墙还裂着呢,23号就让人连夜抹平了——你们这日常维护的手脚,什么时候比120还利索了?”
“谁干的?为啥专挑检测队上门前补?”二姨的手机镜头从褚立钧脸上摇到墙面,直播间在线人数噌噌蹿到一万五,弹幕刷得飞起:“补墙不留名,雷锋啊?”“怕不是补墙,是补窟窿吧!”
小舅妈瓜子都不嗑了,隔着人缝往里抻脖子:“我说上周后半夜怎么听见电钻响呢!当时还骂谁家缺德装修,闹半天是偷着干活?”
三姑在旁边帮腔:“大半夜干活不敢见人,这能是正经维护?”
褚立钧脸上的肉绷了绷:“局部修补,物业日常维护,美化环境,再正常不过。”
“那正好,验验你们这美化。”我朝陶映禾一点头。她刀尖一别,整块新漆跟蛋壳似的翘开,露出底下没干透的腻子——腻子再往下,那道拇指粗的新钻孔整个露了出来,孔壁上的螺旋纹一圈一圈数得清。她捏起一撮粉在指间一捻:“快粘粉,粉龄不超过三天。程工你看,毛刺外翻——人是站在屋里往外钻的。”
我把这话翻成大白话:“说白了,拿钻的那个人当时就站在屋里面。不是从管道井那边打进来,是从住户家里朝外打出去的。”
周工抬起眼皮看褚立钧,语气冷了下来:“住户自己补墙,拿快粘粉糊钻孔?还糊得严丝合缝,正好把孔盖死?这账,怕是算不到住户日常使用头上了吧?”
三姑一嗓子震得吊顶直掉灰:“我们吃饱了撑的往自己家钻洞灌风?我们有病啊!”
整个楼道“嗡”地炸了锅。刚还伸手要接腾退协议的那两户,当场把协议塞了回去,塞得一个比一个快,跟烫了手似的。
褚立钧脑门上见了汗,手忙脚乱从文件袋里拽出一摞单据,“啪”地拍在桌上:“你们别血口喷人!我们有维修确认单!全栋签字确认!没有住户同意、没有钥匙,我们进得去吗?”说着抽出最上头那张,指头点着签字栏,“012户,业主亲笔,同意入户检修公共管线!”
满屋子静了半秒。吴素榕眼睛噌地一亮,立马凑上去:“我就说嘛!是她自己签的字!白纸黑字,大家伙给评评理!”
我把那张单子拎起来,对着光看。A4纸,抬头“物业公共管线检修确认单”,右下角签着“程雁书”三个字。自己的名字写了三十年,闭着眼我都认得——我写“书”,最后那一点从来顿在竖钩边上,这张单子上的点,飘出去半厘米远。仿得确实用心,可惜仿字的这位,没吃过我三十年作业本的苦。
“我家也有这张单!”人堆里举起一只手,王大哥挤进来,把自己的单子往桌上一拍,“小赵挨家敲门送的,说不签就排不上后面的维修!我家墙裂了仨月,我敢不签吗?签完他拿了单子就走,压根没进我家门!”
“我家也有!”3楼李姐跟着把单子举起来,“我家压根没报过水管漏点,他让我签水管检修,说全栋统一走个过场!”
“小赵人呢?”我回头问了一嘴。楼道里一片摇头,有人说今天压根没见他来上班。
“你们就拿这个让人签?”我捏着那张仿签单,看向褚立钧。他一连退了两步,一个字没挤出来。二姨的镜头直直怼着单据,弹幕快把屏幕淹了:“代签?这违法了吧!”“合着签字不是骗来的就是仿的?”“小赵别跑,全网找人!”
吴素榕盯着那签名看了老半天,猛地尖叫起来:“这字不是雁书的!我认得她的字——是你们仿的!你们私闯民宅!”
我瞥了她一眼。老太太为了房子跟我斗了小半年,这会儿倒抢在头一个替我认字。风向转得快,她心里那杆秤,比谁都灵。
“是不是仿的,笔迹鉴定说了算。”我把单子装进塑封袋,眼角扫见褚立钧慌慌张张把桌上剩下的单据往怀里扒拉,跟要藏什么似的。我伸手按住最底下那本蓝皮台账——封皮印着“十二栋检修入户登记”,抽出来一翻,各户签字一行行排下去,翻到012户那一栏,我的指尖停住了。
施工经手人签字栏里,端端正正三个字:林明轩。
登记日期:10月22号,夜里九点到十一点。
那笔锋,熟得不能再熟。连“轩”字收尾往上一挑的角度,都跟我天天瞧见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林明轩。”我头都没抬,“你过来。”
他在人群后头一哆嗦,磨蹭了半天才挪过来,脑袋埋得快抵到胸口:“干、干嘛……我不知道这回事……”
“22号晚上,”我盯着他,“你跟我说你加班。”
“我、我是在加班……妈说……”他声音越说越小,后半截直接咽了回去。
我把台账转过去,签字栏正对着他的脸。
他抬眼瞟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脸“唰”地白透,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这是我的字?”
满屋子的目光唰唰钉在他脸上。二姨的直播定格在那页台账上,在线人数飙到一万六,弹幕彻底疯了:“老公签的???”“深夜入户,本人不知情?我头皮发麻!”“这一家子水太深了!”
吴素榕一巴掌拍在门框上,嗓门尖得劈了叉:“不可能!我儿子没签过这个!明轩,你说,你没签!”她喊得震天响,可拽着林明轩胳膊的那只手,抖得比他还凶。
林明轩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不承认,也不否认,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字,跟盯着一样刚从自己身上扒下来的东西似的。
我没吭声。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台账纸页哗哗响。
名字,是他的。
字,也是他的笔路。
可写字的那个人就站在我面前,白着一张脸,说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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