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的事眼看兜不住了,吴素榕索性抄起那张被碱水染出红印的姜黄符,“啪”一下糊在东北角那个新钻孔上。
“墙的事回头再掰扯!”纸角沾了层干粉白灰,滑下来掉到她鞋面上,她抬脚碾住,嗓门直接拔到顶,“八万块我掏了!今天你要不签字给明轩加名,这房子谁也别住!”
她把手机屏幕杵到我鼻子跟前,转账截图亮得晃眼:“大师都给你算过了,你克这房子!我花八万给你消灾,你连加个名都不肯?大伙给评评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费望川还跪在火盆边上,道袍膝盖那儿蹭了厚厚一层香灰,一听这话,脑袋埋得更深,山羊胡一抖一抖。林明轩缩在厨房门口,指甲抠着门框上的乳胶漆,眼角偷扫我一下又飞快耷拉下去,半个字都不敢吭。
我没接这茬,弯腰把脚边那只黑帆布结构检测包往身侧带了带。包里除了这大半个月我跑遍整栋楼实测的台账、照片,还有今天特意抽出来的安置协议原件。指尖碰到塑封硬壳,我抬起眼:“八万消灾?行啊。加名之前,咱先把账捋清楚。”
二姨的镜头“唰”地从费望川脸上甩过来,美颜灯正卡在我和吴素榕中间:“家人们!正主亲自下场算账了!刚才大师下跪的名场面我录了全程,直播间现在四千八百人!”弹幕刷得飞起:“刚进来,婆婆花八万请大师驱儿媳,结果大师给儿媳跪了?这什么身份错位爽文!”“我赌五毛这八万有猫腻,墙是三天前钻的,摆明装鬼逼人走啊。”
小舅妈倚着鞋柜,把最后一把瓜子壳撮进垃圾袋:“算就算清楚,我姐这八万可是攒了大半年的养老本。”三姑挤在最前头,嗓门震得楼道嗡嗡响:“就是!白纸黑字的付款记录摆着,雁书你不就加个名吗,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一声,从检测包侧袋抽出那叠塑封材料,翻到产权登记那页,冲所有镜头一亮,“先把话跟各位亲戚、还有直播间的朋友说清楚:这套榆堰新村12栋012,是我外公老宅拆一还一换来的安置房,安置协议上的权益对象只有我一个,产权登记在我个人名下,婚前财产。”我拿指节点了点落款的红章,“交付三年,物业费、维修基金、装修款,每一分都是我掏的。按民法典,这房我想加谁名加谁名,不想加,谁逼都没用。”
吴素榕脸憋得通红,上手就来抢:“你嫁给我儿子,你的就是我儿子的!什么婚前婚后,我不懂那些歪理!”
我手腕一翻避开,另一只手隔着衣兜按了按手机——打她进门堵我那刻起,录音就没关过。“第二,你说你花八万请费大师消灾。”我偏头看向还跪着的那位,声音放平,“费大师,当着大家的面你说句实话:你今天上门,是驱邪消灾,还是受人雇佣,装神弄鬼逼我搬走、逼我在房本上加名?”
费望川浑身一激灵,先瞟了眼吴素榕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又飞快瞄了眼我兜里露出个边的缺齿铜盘,“噗通”又磕了一个:“我招!我全招!我压根不是什么得道大师,就是跑江湖卖道具的!有人给了钱,让我演一场驱邪,说您克亲、这房子是凶宅,逼您加名搬走,我才拿得到尾款!符是姜黄纸泡的,喷的是碱水,火盆里倒了白酒,墙上那个孔——我来之前就有人知会我,说那个位置有风,让我故意往那儿指!”
弹幕瞬间炸锅。“实锤了!合着就是演戏逼人走!”“这算敲诈勒索吧?八万啊!”“刚才是谁说一家人的?一家人合伙骗儿媳房子?脸呢?”
二姨的镜头恨不得杵进费望川脸上:“谁给你的钱?!是不是我姐?!”
“你放屁!”吴素榕尖叫着抬脚就踹,被看热闹的邻居拦了一把,自己反倒差点摔个趔趄。她掉头指着他鼻子骂:“你敢反咬?钱是我付的!八万!一分不少!我要报警抓你这个骗子!”
“你付的?”我眉毛一挑,“那正好。”我冲费望川抬了抬下巴,“费先生,你收款的手机,掏出来给大伙看看,这八万到底是从哪个账户出去的。”
费望川哆哆嗦嗦摸出手机,翻到那条到账短信。小舅妈眼最尖,一个箭步窜上去,瓜子都忘了嗑:“哎?姐!这付款的咋是个公司名?什么商贸公司——根本不是你的户头啊!”
三姑把老花镜往上一推,脖子伸得老长:“我瞅瞅我瞅瞅!哎哟真是公司!素榕,你啥时候跟这种公司搅一块儿了?”
门口“嗡”地炸开。二姨把镜头怼过去,在线人数噌噌往六千蹿:“家人们都看清楚了!付款方不是婆婆本人!这八万的水深了!”
吴素榕的脸“唰”一下白了,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巴掌将费望川的手机拍偏:“你管谁付的!一家人为你消灾,你倒查起账来了?”
“消灾?”我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找人进我家钻墙打洞装鬼,骂我克亲丧门星,逼我加名搬走——这叫为我消灾?哪路好人肯替你垫八万干这个?这人情不小啊。”
“钱是我托人付的!”她嗓门劈了叉,“我年纪大不会转账,托我弟弟代办的怎么了?犯法啊?”
“你弟弟?”我把视线转向厨房门口,“林明轩,你妈上个月跟我说,这八万是她一分一分攒的私房钱。怎么,这会儿又成舅舅代付的了?”
林明轩被点到名,脖子猛地一缩,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我、我也不知道……妈说让舅舅找人办的……说、说这样方便……”
“方便。”我点点头,“方便到付款的是个陌生公司,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这是我的账!你没资格看!”吴素榕把手机死死捂进怀里,后背绷得笔直,眼神飘得厉害,一会儿瞟墙角的火盆,一会儿瞟门口的儿子,就是不敢看我。
“你的账?”我弯下腰,把费望川掉在茶几边的手机捡起来,屏幕还亮着,“行,你的账我不看。可费大师这条到账短信上还有一行附言,这总不是你的账了吧?”
她整个人扑过来要抢,我侧身一闪,把屏幕正对向门口所有举着的镜头。
满屋子蓦地静了一秒。
费望川盯着那行字,脸色一寸寸塌下去,像是直到这会儿才把前后串到一块儿。他猛地抬头,视线直直落在我脚边那只黑帆布结构检测包上,手指着它,抖得不成样子:“对、对了……那边交代的就是这个包!说钱不是问题,关键是绝对不能让你把里面那整栋楼的检测数据带出去——他们说的'产权人离场',根本不是让你搬家那么简单!”
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那行附言字不大,却跟冰碴子似的,扎得人后颈发寒——
“榆堰新村十二栋012户腾退协调预付款;产权人离场后,尾款另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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