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望川的眼珠子还粘在那条到账短信的附言上,膝盖一软,又要冲我跪。我脚下一勾,把旁边的折叠椅拖过来,椅面正好垫在他膝盖的落点上。
“坐着说。”
他半个屁股搭着椅子边,坐也不是蹲也不是,道袍上的香灰扑簌簌往下掉:“司南先生!您在圈内说句话顶一万句,只要您肯保我这一回,黑料我全倒出来——谁牵的线、谁叫我把事往凶宅上引、谁交代钻的墙,我半个字都不藏!我给您当徒弟,给您背一辈子法坛包都情愿!”
吴素榕在边上蹦着高骂:“你个杀千刀的骗子!收了我八万还敢反咬!我报警抓你!”她慌慌张张摸手机,指头抖得锁屏按了三回都没解开。林明轩凑过去搀她,被她一胳膊抡开,唾沫星子喷了他满头满脸:“没用的东西!媳妇都骑到你妈头上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娘俩我懒得理,抬手在茶几上那叠姜黄符上敲了敲。
“徒弟就免了。我们单位带实习生都得结构专业硕士起步,你连酸碱指示剂都弄不明白,教你我怕误人子弟。”我把手机调到录音界面,推到他跟前,“想让我不追究你上门装神弄鬼,行,两个条件。第一,你手机里的原始订单、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全部导出来,不许删不许改,等警察来了原原本本讲清楚——谁找的你、给了多少钱、让你干什么,一字不漏。第二,该你担的责,你跑不掉。我婆婆那八万,原路退回,今天到账,少一分我给你算进诈骗金额里。”
费望川的脸当场塌了:“祖师爷,我也是被逼的啊……”
“收钱那会儿,订单上没写你?”我撩起眼皮扫他,“八万到手的时候手挺快,轮到担责就成被逼的了?道袍往身上一披是大师,道袍一扒是受害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二姨的镜头早杵到他脸上了,直播间在线人数蹿到八千,美颜灯晃得人眼晕:“家人们!打脸名场面!刚才还一口一个克亲凶宅的大师,现在上赶着拜师人家都不收!”弹幕密得看不清字:“身份错位爽翻了!婆婆花八万请的打手,当场变污点证人!”“这姐是真硬,神棍下跪都不接,就要依法办事!”“刚谁说人家丧门星的?这脑子这逻辑,比撒泼的强一万倍。”
小舅妈歪在鞋柜上,瓜子壳吐了满满一塑料袋:“我早说这八万花得蹊跷,敢情两头吃啊?费大师,去年我姐家孩子高考,你还收了她三千块求文昌符呢——那符该不会也是姜黄纸泡的吧?”
这话音一落,堵在门口的邻居“轰”一下就炸了。对门张阿姨头一个挤进来,手里举着个红布包:“哎!我去年找他给老头子化太岁,收我六千八!说要烧替身,敢情也是骗我的?”
“还有我!”三楼李姐举着手机往里拱,屏幕上是她刚接的电话,“人家都找到我这儿来了!问视频里那个是不是收过她家消煞钱的。上个月我家刚搬进来,他说我入户门穿堂煞,收一万二买他的八卦镜,说挂了能升官——我家那口子到现在还是科员!”
人越围越多。有掏付款记录的,有举着劣质桃木剑的,还有个阿姨举着串“开光五帝钱”,绳都快磨断了:“这串他收我两千!说能挡煞,敢情是九块九包邮批的?”
张阿姨把红布包劈头摔进费望川怀里:“那退不退钱?”
“对!退不退钱?”满屋子跟着吼。
三姑嗓门最冲,震得吊顶积灰直往下掉:“好啊你个假大师!骗到我们街坊头上了!退钱!今天不退别想走出这个门!”
费望川脑门上的汗顺着山羊胡往下淌,道袍领口洇湿了一大片,手忙脚乱去掏工作手机:“各位!各位稍安勿躁!我这就看账,这就看……”
他点开接单的小程序后台,刚要开口,屏幕上“噌”地弹出一串红色系统提示。他指头僵在屏幕上,脸“唰”地白成墙皮,连山羊胡都不抖了。
“怎么了?”我盯着他。
他喉结滚了两下,声音发飘:“不对……我的订单……在撤单。”
我探身凑过去。屏幕上的红字一条撵一条往外蹦:
【批量撤单处理中】
【关联附件同步清除】
【订单已撤销,聊天记录永久删除】
【订单已撤销,转账附言自动抹除】
他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指节用力到泛白。可先前那条备注“榆堰新村腾退协调”的订单,连带聊天记录、转账附言,像叫人拿橡皮擦抹过一样,干干净净。相册里存的方案截图、联系人备注,全成了打不开的损坏文件。
“没了……怎么会没了……”他嘴唇直哆嗦,手机“啪”地砸在地上,屏幕裂了道长纹,“我没删!昨天还在的!是后台——有人在后台删单!”
吴素榕原本叉着腰骂得正欢,听见这话猛地噎住,眼珠子飞快往门外瞟了一下,嗓门顿时矮了八度,脚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香灰:“什么删单不删单的,我看就是他自己销毁证据!明轩,扶我回屋,我头疼……”
我没看她,弯腰把手机捡起来。裂了的屏幕上,最后一条提示还在跳:【联系人“赵先生”已删除,关联通话记录同步清除】。
赵先生。物业小赵?
我抬眼看向林明轩。他正猫着腰往门口溜,撞上我的目光,整个人钉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你去哪?”
“我、我……给妈倒杯水……”他眼神乱飘,不敢跟我对视。
二姨直播间在线破了万,弹幕卡成PPT:“卧槽毁证据了!背后有人!”“赵先生是谁?物业的?我前儿还看见穿腾退办马甲的跟物业凑一块抽烟!”“什么腾退协调,这是逼迁!这姐们挡人财路了!”“她老公这表情,绝对知道点什么!”
小舅妈把空瓜子袋一撇,眯眼瞅着林明轩:“明轩,你上周不是说,把家里钥匙给了物业小赵,让他查水表吗?水表在门外管道井里,要家里钥匙干嘛?”
林明轩一张脸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挤出来。
吴素榕装晕装到一半,“腾”地直起腰,声音尖得划玻璃:“你胡说!什么钥匙!我们家钥匙从没给过外人!”
我不接她的话,指尖在兜里碰了碰缺齿铜盘的旧刻度,目光扫过脚边那只黑帆布检测包——里面装着我这大半个月对整栋楼实测的倾斜、沉降、空鼓台账。跟着我一抬手,把费望川那只裂屏手机举到二姨镜头正前方。
“都拍清楚。”我说,“订单能撤,附言能抹,但时间戳抹不掉。”
屏幕上的红字还在往下跳,一行快过一行——
【批量撤单处理中,关联附件同步清除。】
费望川瘫在椅子上,死盯着那行字,喉咙里挤出半句:“他们……他们一直在看着。”
我捏着那只裂屏手机,指腹一片冰凉。撤单不是谁手动一下下点的,是后台指令批量下的——换句话说,从法事开场到现在,这屋里每一句对话、每一条被翻出来的凭证,另一端都有人实时盯着,实时抹除。
对方比我们快一步,也快得寸劲十足:早不删晚不删,偏偏掐在费望川松口答应导出原始订单的这一刻动手。
我抬眼扫过满屋子的手机镜头,扫过脸色发青的林明轩,扫过装晕装到一半的吴素榕,最后落回屏幕上仍在滚动的红字。
删得越急,越说明那串附言底下压着的东西,见不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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