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望川的手机还捏在手里,退款提示一条接一条地弹,汗珠子顺着他那撮山羊胡直往屏幕上砸。门外突然“咚咚咚”三声——那不是敲,是砸,防盗门铁皮嗡嗡直颤,连门楣上挂的八卦镜都跟着晃。
“程工!榆堰新村十二栋!一楼顶上响了,直掉灰,屋里头还有人!”
我一把拽开门。邵谨初扒着门框直喘,安全帽歪在脑瓜顶上,手里捏着半块带毛刺的水泥渣,茬口还簌簌往下掉粉。这小子去年才分到我们单位,跟我跑过三个月,嘴严,干活不惜力气。
“哪一户?说清楚。”
“一单元101,刘婶家!客厅吊顶塌了半块,石膏板混着龙骨渣哗哗往下砸,老两口瘫在沙发上动都不敢动!”
我后背“唰”一下绷紧了。十二栋,我这大半个月就泡在这栋楼里,空鼓、倾斜、沉降,台账密密麻麻记了二十多页,全搁在肩上这只检测包里。一单元在楼的最东头,沉降数全楼垫底,我上周刚在报告里给它标了红。
满屋子正闹着退钱的人一下哑了。三姑的嗓门先劈了叉:“掉水泥?我家可就在三楼啊!这楼……不会塌吧?”
我抓起检测包往肩上一抡,路过费望川身边时斜他一眼:“你不是说十二栋艮位犯凶煞,符一贴就万事大吉?走啊,下去瞧瞧你到底镇住了个啥。”
他那张脸白得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被几个邻居推推搡搡往外走,道袍下摆拖了一地的泥。吴素榕在后头跳脚:“账还没算完呢——”话到一半,被我回头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林明轩缩在她身后,半字没吭。
二姨的手机举得最高,美颜灯把楼道照得惨白,在线人数噌噌破了万:“家人们!突发!一楼顶掉下来了!刚才还说人家是凶宅,这下看清楚是人是鬼!”弹幕刷得压根看不清:“符呢?大师快把符贴回去啊!”“这姐是搞结构检测的,让她上!”“前脚说墙被钻孔,后脚就掉顶?细思极恐。”
101门口早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刘婶被她老伴死死拽着,七十多岁的人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老高,哭都哭不出来。客厅正当中,吊顶豁开一个黑窟窿,露出里头锈得没了样子的轻钢龙骨,锈水顺着骨架往下淌,在墙上拉出一道道黄褐色的印。碎水泥块崩了一地,最大那块有拳头大小,茶几面都被砸出了蛛网纹。
更扎眼的还在后头——沙发扶手上端端正正贴着张黄符,姜黄纸,印刷体的符文,跟我家茶几上那一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边角叫顶棚掉下来的灰糊了半截。
费望川挤到最前头,硬把架子端起来,捋着胡子:“诸位莫慌!此乃煞气冲顶,待我贴一道镇煞符——”
“贴个屁。”我扒开他举符的手,从包里摸出空鼓锤,踮着脚沿裂缝一圈敲过去,“咚咚”全是空响,敲到缝边又震下一撮灰,正落在我手背上。再抽靠尺贴上吊顶下沿,把缺齿铜盘卡进靠尺跟吊顶之间的缝——盘面上的旧刻度一格半毫米,卡得严丝合缝:下挠了将近一公分。
“轻钢龙骨锈了,焊点疲劳,石膏板挂不住劲了。”我收了靠尺直起身,指指客厅正中那一块,“这片马上停用,所有人退到门口三米开外,谁也不许从吊顶底下走。邵谨初,去物业拿警戒带和梯子,先把松动的板子卸下来,别等它自己挑时候往下砸。”
“哎哎哎,你可别危言耸听!”费望川急了,举着符往前凑,“我这符一贴,百邪不侵,这屋子照常住——”
“到底是不是吊顶的毛病,拆开查过才知道。”我抬眼瞅他,语气平得跟报天气似的,“你要拦?行啊,让刘婶老两口接着坐这底下,拿活人给你试符?试成了算你符灵,试塌了算老两口命硬?”
他举符的手僵在半空,嘴张了两张,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那你凭什么拍胸脯说能住?”我往前逼了半步,“就凭这张泡过碱水的姜黄纸?”
门炸了锅。对门张阿姨头一个嚷:“真要塌了你赔命啊?!”“都闪开,别挡着程工干活!”小舅妈挤在门框边上,连瓜子都忘了嗑:“好家伙,刚才吹得神乎其神,真出了事就让人拿命试?”
我懒得理他,弯腰捡起那块水泥,断口上带着新鲜锈迹——龙骨锈穿了,自攻螺丝根本咬不住。我把碎块递给凑过来的邻居,让他们传着看:“都看清楚,这是铁锈,不是香灰。煞气长这样?”
邵谨初扛着梯子、拎着警戒带跑回来,几个年轻邻居搭了把手,三下五除二把危险区围了出来,沙发茶几全挪到墙根,松动的石膏板一块块卸下来,码在楼道里。我爬上梯子,拿铜盘把锈蚀的面积量了个遍——西侧主龙骨的焊点裂了半截,位置跟我台账上标的分毫不差。再拖几天,掉下来的就不是石膏板,是整根龙骨了。
刘婶被搀到门口,攥着我的手直掉泪:“程工啊,今天要不是你……”
“奶奶,您先别站这底下。”我拍拍她手背,回头瞅见费望川还攥着那道符发怔,眉毛一挑,“不是说符一贴就没事?上回收钱的时候牛皮可吹得满。六千块一道符,保全家平安——合着平安就是拿人脑袋去接水泥?”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符往兜里一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吴素榕挤在人堆里还嘴硬:“我看就是赶巧了!这楼住了三年都没塌,偏你一来就出事,我看这晦气就是你招的——”
“巧合?”
我话还没落地,刘婶突然一拍大腿:“巧什么巧!我们家早报修了!”她颤颤巍巍拉开电视柜抽屉,从一摞电费单里翻出张皱巴巴的纸,手抖着递过来,“物业来人看过的!给了回执,说排期维修,让我在家等——等了半个多月,鬼影都没见一个!后来费大师说这是煞气冲的,动不得工,一动就破煞,我、我就信了……”
我接过回执展开。榆堰新村物业管理处报修受理单。报修内容:101室客厅吊顶异响、掉灰。处理意见:已排期。底下盖着物业的大红章,经办人那一栏,签着个歪歪扭扭的“赵”字。
二姨的镜头“唰”一下怼到单子上,弹幕直接疯了:“实锤!人家早报修了!物业压着不修,倒有钱请大师贴符?”“装神弄鬼吓人→住户不敢动工→楼越拖越烂→逼人搬走,好家伙,一条龙服务啊!”“报警!必须报警!”
小舅妈凑过来眯眼一瞅,突然“哟”了一声:“哎,这日期……”
我指尖按在回执的报修日期上,心里咯噔一沉。然后偏过头,看向门口那张面如死灰的脸:“你给这家出风水诊断、贴符拦着不让动工,是哪一天?”
费望川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声音抖得跑了调:“上、上个月……初六……”
我把回执高高举起来,让门口每一部手机都拍清那红章黑字的日期——满屋子的嘈杂,霎时静了下来。
回执上的报修时间,比他那张“风水诊断”,整整早了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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