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101客厅的地上，拿记号笔顺着吊顶那道裂缝画警示圈，门口围着的人忽然往两边让开一道缝。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挤进来，左胸别着住建局的工作牌，照片底下印着“公职律师”四个字，手里拎着个文件袋，鞋帮上沾着楼下草坪的湿泥——一看就是跑着过来的。
刘婶家这一片狼藉还没顾上收拾。半小时前吊顶塌了半块，邻居家的小伙子刚把松动的石膏板卸下来，地上堆着锈成渣的龙骨件，满屋子都是陈年水泥灰沤出来的土腥味。老两口被邻居搀在楼道里坐着，刘婶的手到现在还在抖。
我把投诉材料递过去。他接了，按页码一张张捋齐，听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完：十二栋这大半个月的实测台账、墙体空鼓的照片、101塌陷的现场记录，还有费望川那条转账附言。听完，他干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把材料轻轻推回了茶几上。
吴素榕眼睛唰地一亮，抢着从人堆里蹿出来，一巴掌拍在材料头一页上，指甲盖刮着纸面，刺啦一声。
“听见没有？住建局都不管你这点家务事！”她嗓门一下拔得老高，下巴抬得能挂油瓶，“我早说家丑不可外扬！两口子加名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她倒好，又报警又请人，闹得全小区看笑话！”
林明轩从后头蹭过来，拽着他妈的胳膊肘，声儿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是啊雁书，要不……先回家？别给公家添麻烦……”
我没搭腔，抬眼看住那个男人。
他伸手把吴素榕按皱的那页从她巴掌底下抽出来，指尖在我标红的沉降数据上点了点，开口时声音不高，可满楼道的嗡嗡声愣是被压了下去。
“郁承舟，住建局公职律师。我参与程序审查，不代替现场人员作技术判断。”
他顿了顿，把材料理齐，“啪”地放回我面前。
“阿姨，家务事我们确实不管。房本加名、夫妻财产，归民政局和法院，您要咨询，我给您指法律援助窗口。”他指节敲了敲纸面，“可这上面写的——墙体沉降超标、轻钢龙骨锈蚀、吊顶垮塌、公共填充墙被人私钻开孔——是房屋安全隐患，是公共利益，不归家务事。事故线索跟财产纠纷，依法分开处理。该检测检测，该追责追责，谁也拦不住。”
吴素榕脸上那点笑僵在半空，手还举着，放也不是，抬也不是。
隔离带外头那几户本来攥着旧报修单、脚都往后退了半步的居民，一下子炸了。
二姨的手机镜头早怼到郁承舟胸牌上了，直播间在线人数打刘婶家出事起就没下过一万：“家人们！住建局公职律师现场办公！刚才是谁说人家家务事的？现在公家直接接手！之前骂雁书丧门星的，出来走两步？”弹幕滚得飞快：“这律师公事公办的样子太戳了！”“婆婆脸疼不疼？公共安全也算家务事？”“转账附言写着腾退预付款呢，这局大了！”
“我们的事凭什么给外人看？！”吴素榕突然尖叫，伸手就抢材料。郁承舟手腕一翻避开，语气半点没变：“材料一旦正式提交，就是行政程序的一部分。您作为涉案相关人员，有权查阅，无权扣留。”
“涉案？！”她脸涨成猪肝色，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我花八万给自己家消灾，倒成犯法的了？！”
“您花的八万，付款附言写的是'腾退协调预付款'。”我按住肩上检测包的拉链，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往她话缝里钉，“费望川当场认了，雇主另有其人。吴阿姨，您是替谁付的？还是说，您自己也叫人当枪使了？”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上话。缩在墙角的费望川把脑袋埋得更低，道袍膝盖上还蹭着刘婶家的灰。
到这份上，人群彻底拦不住了。
住4楼的王大哥挤得满头是汗，把一叠皱巴巴的报修回执举过头顶：“同志！我家三个月前就报过墙皮鼓包、墙角冒土腥味，物业说是返潮，让我多通风！我通了三个月，墙越鼓越大！”
“我家也有！”2楼的小姑娘举着手机挤进来，“上周半夜我听见墙里有钻东西的响动，第二天踢脚线上就多了个小孔，跟012户那个一模一样！物业说是老鼠打的——哪有老鼠能打这么圆的洞！”
“还有我！”对门张阿姨一把指向费望川，“这大师上我家看过，说我犯煞，收我六千八贴符，贴完这礼拜墙皮直接掉我饭锅里了！”
三姑嗓门最大，震得吊顶又往下掉灰渣：“我家墙从窗台裂到门框，物业说我窗户没关严吹的！我活五十多年，没见过风把墙吹出两毫米宽的缝！”
小舅妈靠在门框上嗑瓜子，“啪”地把壳一撮：“我姐这八万，该不会也是别人塞给她的吧？”
我正低头记各家门牌，王大哥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彩印纸：“对了同志！费大师上我家看完，还给了张诊断书，说我家'离位犯煞，主破财'，我又花两千买了他的八卦镜！”
张阿姨也掏出来一张：“我也有！说我'坎位冲煞，主老人生病'！”
紧跟着，2楼小姑娘、三楼李姐、6楼一个大叔，一人递过来一张——红黄配色，画着歪歪扭扭的八卦，末尾印着费望川的名号。
我把这些“宅运诊断书”一张张摊在茶几上，按收到的时间排开。费望川想往人堆后头缩，被两个住户拽着领子按回来站好。
一开始我没看出门道。看着看着，指尖猛地顿住了。
不对。
这些诊断书，煞位不同、户主不同、金额不同，连费望川的签名都故意写得各有歪斜——可排版格式、字体大小、页眉那个浅灰八卦水印的位置，分毫不差。更要命的是，每张“处理建议”栏里，“建议尽快搬离本宅，待煞气消解后方可回住”这句话后头，都跟着同一个半截的斜杠——做模板时没删干净的编辑标记。
同一台电脑，同一个文档，改个房号换个煞位就打印。所谓“大师亲自上门测算”，是两个月前就开始批量印的货。
“模板错误。”我抽出最早那张——6楼大叔的，他说刚搬进来就找费望川看过，那会儿墙还没裂，“真要是逐户测算出的报告，不可能连删错的斜杠都一模一样。”
郁承舟凑近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我盯着那张纸的落款日期，瞳孔猛地一缩。
那日期，比吴素榕掏八万块请费望川进我家门、比我头一回见到这个假大师的日子——早了整整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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