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扎眼那张单据,就写着:化穿堂煞保升官,一万二。
我蹲在刘婶家茶几边上,把住户们递来的材料按户分成一摞一摞。那张是3楼李姐去年找费望川买八卦镜的付款记录,附言写得挺直白。最上头那摞,是4楼王大哥家三年攒下的报修回执——墙皮鼓包、瓷砖开裂、阳台门斜得关不上,物业的红章盖了小半本,处理意见倒齐整,清一色“业主自行装修所致”。再往下,是对门张阿姨的化太岁收据、二楼陈叔给娃高考求的文昌符订单,还有两户人家刚送来的墙面开裂诊断书。每一页背面都有住户亲笔签名,跟着一行手写的“同意公开用于房屋安全调查”,墨迹还没干透。
我脚边的检测包敞着口,台账露出半本。那上面我用红笔圈出来的全楼沉降超标点,跟这些报修位置对得上,严丝合缝。
吴素榕在人堆里拱了半天,总算拱到最前头,一伸手就奔最上头那叠诊断书去,指甲尖都刮到纸边了。我抬手先把纸角按住。
“这是别人家的东西,你也敢翻?”
“什么别人家的!我看你就是串通外人编瞎话讹人!”她手还往前够,下巴冲着那叠纸点得飞快,“什么诊断书,我看全是你自己印的!不就是想把事闹大,好赖上我们家明轩!”
我把那摞纸翻了个面,背面密密麻麻的授权签字正对着她:“住户自愿交的。你要拿走,先问问签字的这些人答不答应。”
她盯着那一排名字,手悬在半空僵了两秒,嗓门跟着又拔起来:“就算真有裂缝,那也是凶宅闹的!费大师当初算得明明白白,哪户有煞哪户遭殃,跟房子质量有什么关系?”
“哦,说到他算的凶位,我正好想问问。”我抬眼,扫了下被俩邻居堵在墙角的费望川。他那身道袍上,香灰混着101掉下来的水泥灰,白一块灰一块。见我看他,脖子本能地一缩。
我从材料堆里抽出三户的订单,摊开在茶几上,指尖点着:“3楼李姐。去年你找他看房,他说凶位在入户门,穿堂煞,得花一万二买他的八卦镜挂门口。对不对?”
李姐挤在人群最前头,手里还举着那片锈穿的龙骨样品,一听这话使劲点头:“对!他说不挂这个,我家那口三年提不了科,吓得我当天就转了钱!”
“4楼王大哥家。两个月前他上门,说凶位在主卧墙角,主男主人腰腿疼,得花八千八贴十二道镇宅符,再摆个铜葫芦。是不是?”
王大哥把手里的报修单晃得哗哗响:“没错!我那阵子腰突犯了,他说不是腰的事,是墙角压了煞。结果符贴了俩月,上个月我疼得直接住院拍片子,大夫说就是突出压迫神经,跟煞有个屁关系!”
“那刘婶家呢?”我指头点到最后一张订单,抬眼看向费望川,“半个月前你上门,说凶位在沙发扶手上,主老人心血管出问题,得贴符镇着,收了人家三千六。可今天塌的吊顶在客厅正中央,你贴符的位置半块灰都没掉——怎么,你这凶位还知道躲着真正出事的地方走?”
满屋子先静了一秒,紧跟着“轰”一声炸了。
二姨的镜头稳稳架在隔离带边上,直播间在线人数稳在一万二,美颜灯把茶几上那堆订单照得清清楚楚:“家人们!大型打脸名场面来了!合着大师嘴里的凶位是打地鼠呢?哪户掏钱哪户就有煞?”弹幕刷得飞快:“笑不活了,凶位随报价移动是吧?”“我就说!我家上次找他,说我家凶位在厕所,让我花六千改马桶位置,合着就是看我最近闹肚子宰我?”“神棍骗钱被扒皮现场,蹲一个退钱!”
小舅妈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瓜子壳吐了脚边一小堆,一听这话,瓜子一停,插了句嘴:“要我说这还不明白吗?他那凶位压根不是算的,是瞅着人家家里哪儿方便推销就往哪儿指。指门口卖镜子,指墙角卖葫芦,指沙发卖符。出了事就说你心不诚,没出事就是他符灵——这买卖稳赚不赔啊。”
三姑嗓门最大,震得墙上没掉干净的灰簌簌往下落:“我上次找他给我家孙子算学业,他说我家书桌摆错位置了,凶位在书房,让我花四千八请他的文昌塔,说摆了就能考重点!我就说我孙子上次月考怎么还倒退十名,敢情我买了个玻璃塔回来当摆设?”
费望川脑门上的汗顺着山羊胡往下滴,砸在面前的订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嘴里还硬撑:“诸位、诸位稍安勿躁!这煞位本来就是动态的,随流年、家主生辰转的,我、我那都是按秘传规矩排的,不能外传……”
人堆里有人喊:“让他把怎么看凶位的说出来!当着大伙儿的面算一个!”
我笑了一声,摆摆手:“别难为他。人家有自己的规矩,凭什么当众教你?”我顿了顿,从兜里摸出那只缺齿铜盘,“啪”地搁在茶几上,铜盘边缘那枚缺齿正对着他。“不过规矩不规矩的另说,咱先算笔明账。你那罗盘,连本市西偏六度的磁偏角都没校,指北都偏出去六度,宫位全错,还能排动态煞位?再数数你卖的东西——八卦镜,批发市场十五块一个,你卖一万二。”
“十五卖一万二?”小舅妈“呸”地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我家楼下金店都没你狠!”
“姜黄纸印的符,一沓五块,你卖三百六一张。那纸一碰碱水就变红,你管那叫血符显灵。铜葫芦按废铜称二十块一斤,你卖八千八。哦对了,还有你喷的那个‘法水’——小苏打兑的,两块五一包能兑五十瓶,喷两下收两百。”我指尖在铜盘上敲了敲,“你这利润率,贩毒的都自愧不如。”
我把铜盘往他跟前推了半寸:“你不是南派外围的吗?南派行里管这个叫什么?‘随缘指煞’?还是‘看客下菜碟’?”
他盯着那只缺齿铜盘,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被旁边的王大哥一把薅住后领:“别跪!跪了也得退钱!今天不把账算清楚,你别想走!”
“我退!我退还不行吗!”他脸白得像纸,手忙脚乱去掏工作手机,“我这就给各位转,所有买过东西的都登个记,我按比例退,按比例退……”
“你自己登录,我不碰你的账户。住户同意公开哪一户,就查哪一户。”我把手机推回他手里,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别想着偷偷删记录,你那小程序后台是云端存的,删了也能调出来。”
他手指抖得解锁都解了三回,刚点开接单后台,挤在最前面的李姐一手指头戳在屏幕上,指甲盖刮得咯吱响:“这条!一千二!我交钱那天,你说厨房不改,全家都跟着倒霉。这话还算不算?”
费望川脑门上的汗淌得更凶了:“算、算……都不算,都是话术,都是中间人教我说的……”
“话术?”李姐眼睛都红了,伸手就要去揪他道袍领子,被我抬手拦住。
“别急,账一笔一笔算。”我按住她手腕,把她往回带了半步。
这时候张阿姨突然探过身,指着屏幕最下面那栏“推荐服务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哎!你们看这!我上次找他看完,他说我家墙皮鼓包是煞气化的,给我推了个刷墙的师傅,说别人刷没用,非得他推荐的人刷才能镇住,收了我三千块钱刷两面墙——合着人就在你这小程序里挂着啊?”
这话一出,好几个住户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脑袋挤着脑袋往屏幕上凑。
“我家也是!他推荐的那个改门师傅,张口就要五千!”
“还有我家那个通下水道的!”
“点开。”我冲屏幕抬了抬下巴。
费望川哆哆嗦嗦戳开“推荐服务商”——改门的、刷墙的、通下水的、卖建材的,七八个联系方式挨个亮出来,全指向同一个派单页面。
我让他把派单记录翻到底。最底下,一行灰色小字杵在那儿:腾退预约受理中。
满屋子的吵嚷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费望川。”我盯着他那张白透了的脸,“那替你付钱的人,为什么也在这里接收腾退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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