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素榕没看那部手机。她盯着人群外几个提检测箱的人,猛地拔高嗓门:“就是他们!程雁书叫来的!好好的房子,非要查成危房!”
穿反光背心的检测队刚走到012户门口,工具箱上印着房屋安全鉴定中心的标,被这一嗓子喊得齐刷刷停了脚。领头的周工我认识,干这行快二十年,出了名的轴——上回联合查老楼加固,领导递烟他都敢不接。
二姨的镜头“唰”地转过去,美颜灯晃得周工眯了眯眼:“家人们!官方检测队来了!婆婆前脚还咬死是家务事,后脚专业的就上门了!直播间一万三千人,见证第一张真检测单!”弹幕滚得飞快:“刚骂人家制造恐慌,看官方怎么说!”“身份错位,前一秒丧门星,后一秒公家顺着她报的线索来查楼!”
我蹲在地上,刚把最后一摞住户报修单理齐。脚边是我那只黑帆布检测包,里头装着这大半个月对整栋楼的实测原始数据——沉降记录、倾斜角度、空鼓点位、照片台账,一样不缺。我闻声抬头。吴素榕叉着腰站在台阶上,林明轩缩在她身后半个身位,眼神飘来飘去不敢跟我对。被堵在墙角的费望川倒松了半口气,忙捋胡子搭腔:“无量天尊!我早说这楼里煞气重——”
“闭嘴。”周工没看他,掏出工作证举了举,嗓门比三姑还亮:“接群众举报和住建部门转办线索,今天对12栋做入户初检。无关人员退后三米,全程录像——谁干扰检测,直接按妨碍公务报派出所。”
吴素榕本来凑在最前头想抢材料,手讪讪缩了回去。
初检从我家012开始。我把之前测的点位指给周工看:吊顶下挠9.7毫米,轻钢龙骨锈蚀截面损失超三成,东北角填充墙空鼓0.4平方米,踢脚线上方那个斜通管道井的钻孔,孔径20毫米,孔龄不超过三天。周工拿空鼓锤敲了一圈,又把内窥镜顺钻孔捅进去,屏幕上清清楚楚照见管道井壁上的新鲜钻痕,白灰渣还挂在毛刺上。
“这孔有问题。”周工皱起眉,“填充墙私自开孔通管道井——破坏墙体整体性不说,井里潮气顺孔往屋里灌,龙骨只会锈得更快。”
挤进来的住户一下炸了锅。三姑嗓门最大:“我就说我家墙根总潮乎乎的!合着不是我拖地弄的?那我家墙后头是不是也有孔?”
“先别急。”周工摆摆手,拿记号笔在墙上画了个圈,“目前初检只查到这一户有私自改动痕迹,沉降值超了规范允许值,但还没到整栋评定危房的程度。大家该回家回家,别传谣,也别恐慌,我们逐户查,结果公示在单元门口。”
话刚落,人群后头挤进来两个穿藏青马甲的,马甲上印着“腾退协调办公室”的白字,抱着一摞打印好的协议,脑门上的汗都没擦。领头戴眼镜的一进门就冲大伙摆手:“大家别听风就是雨!什么危房不危房,就是个别业主为了个人诉求制造恐慌!我们早请人测过,这楼安全得很!今天签腾退协议,每户额外奖两万,过了今天这奖励可就没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协议往住户手里塞。有两户被刚才掉吊顶吓慌了神,伸手就要接笔。
“等会儿。”我出声拦住,从检测包里摸出小喷壶,又从茶几上捡了张费望川剩下的黄符——就是他卖给住户贴家里保平安的那种。喷壶对着符喷了两下,纸面吃透水雾,几秒钟就透出暗红印子,跟我家那张“染煞显血光”的符一模一样。
“这就是他卖你们两千块一张的平安符。”我把变红的符举起来,对着门口所有镜头,“姜黄纸泡的,喷的是稀碱水,跟厨房发面的小苏打兑水一个效果,遇碱就红。什么煞气不煞气,初中化学实验。”
我又指指周工手里的内窥镜屏幕:“至于危房谣言,周工刚说了,目前查到的是局部私改,不是整栋要塌——可也不是啥事没有。墙让人钻了孔,龙骨锈了,吊顶掉了,这些都是真的。有人一边钻墙装鬼吓唬你们,一边说楼是凶宅让你们低价签字,回头再倒打一耙说我制造恐慌。这算盘打得,我在12栋都听见了。”
张阿姨举着笔正要签,手一下缩了回去。
二姨把镜头怼到腾退办那人脸上,在线人数跳到一万五:“家人们看见没有!双簧!一边装神弄鬼说闹鬼要塌,一边堵门发低价协议,这不是趁火打劫吗?”弹幕刷得卡屏:“这套路也太脏了!吓住胆小的签字搬走,他们赚差价!”“我上周刚差点签了!说不签以后塌了没人管!”
小舅妈把瓜子壳“呸”进垃圾袋,斜眼瞅着那两人:“我说你们消息挺灵啊,我们这边刚喊检测队,你们后脚就抱着协议上来堵人?比曹操还快。”
戴眼镜那张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们别听她胡说!什么钻孔,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钻了栽赃!”
“检查口开之前拍了。不是你喊一句,就算他们弄的。”我抬手指了指门外楼道——对门刘婶家前阵子丢过电动车,特意在门口装了个家用摄像头,镜头正对着我家这扇门和半条楼道。“阿姨,您家录像存多久?”
刘婶被老伴扶着,这会儿缓过劲来了,嗓门一下提上来:“存一个月!门就在镜头底下,这些天谁进过你家,一查就知道!我这就调!”
两个腾退办的对了个眼色,抱着协议就想往人群外溜,被几个年轻住户伸手拦住:“别着急走啊!不是要讲政策吗?讲讲清楚——那孔到底谁钻的?”
张阿姨把协议“啪”地拍回长桌上:“我的不签了,先查房子。真有隐患,该怎么修怎么修,该怎么赔怎么赔——想拿两万块打发我们搬去老远的地方,门都没有。”
“我也不签了!”“对,查清楚再说!想拿两万块堵嘴?做梦!”
刚才还围着要签字的住户,把协议全扔回桌上,堆得老高。吴素榕站在台阶上,脸一阵白一阵青,盯着那堆退回来的协议,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林明轩拽她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从人堆外挤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嚎:“我花了八万啊!请大师、买符,前前后后八万块!大家给评评理,这钱得叫她赔!”
我低头看她:“谁逼你花了?收据拿出来,正好一并交给派出所对一对。”
她嚎声一卡,眼神往缩在人群后头的费望川那儿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拍着地板接着干嚎,就是不敢接“派出所”三个字。林明轩蹲下去扶她,被她一把搡开。
周工没管这边的乱子,带人拿铲刀顺着空鼓位置轻轻刮表层——按流程,得刮掉抹灰看里头墙体结构。可铲刀刚下去第一下,他的手就停了。
我凑过去看。表层那层白灰是新的,颜色比周围旧墙白好几个度,摸上去还带着没干透的潮意,刮下来的灰一捏就成粉,连腻子都没干——刷上去没超过十二个小时的样子。
“不对。”周工皱眉,又往旁边刮了两公分。新白灰底下,露出一道斜斜的裂缝,周围还有细砂纸打磨过的痕迹——明摆着有人在裂缝上糊了层薄白灰,想把缝盖住。
“你们物业的管道井钥匙,怎么会在业主手里?”周工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还有——昨晚,谁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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