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川回到那座四面漏风的木屋,在杂物间那个沾满油污的工具柜顶层,摸到了一串车钥匙。那钥匙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油泥,金属环上还挂着一个已经磨得发白的皮制小牌子,上面模糊的字迹早就辨认不清了。他把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发出一声轻响。
那是一把属于1995年款福特F-150的车钥匙。
这辆作为农场主腿脚的皮卡车还停在谷仓侧面的雨棚下。
沈屹川走过去,掀开那块积了厚厚一层灰的防雨布。防雨布的一角已经被风扯开了一道口子,掀起来的时候,细密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在傍晚的光线里翻涌成一团浑浊的雾。沈屹川偏过头,用手臂挡了一下鼻子,等灰尘慢慢散开,才打量起眼前这辆休眠了不知多久的老皮卡。
这辆车是深红色的。
或者说,它曾经是深红色的。
现在,大面积的底漆剥落和红褐色的锈迹。
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块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烤焦了的红丝绒蛋糕。车顶和引擎盖上的漆面龟裂成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尤其是轮眉和车斗边缘,那些锈迹已经不只是浮在表面,而是深深吃进了金属里,用手指一抠就能掉下一把深褐色的碎屑。
“老伙计,给点面子。”
沈屹川拉开吱嘎作响的车门,坐进那个海绵都已经漏出来的驾驶座。座椅塌陷得厉害,像是一口软绵绵的旧沙发,人一坐进去,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左后方歪。他扭了扭腰,找了个相对合适的位置,又伸手把后腰上顶着的一截露出来的弹簧按了回去。
把钥匙插进点火孔,旋转。
“咳咳……咳咳咳……”
发动机发出一阵如同老烟枪濒死般的剧烈咳嗽声。
整辆车都在颤抖,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那黑烟一团接着一团,像是有个被关了几十年的老鬼终于得了机会从排气管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呛鼻的油腥味,在谷仓门口久久不散。
就在沈屹川以为它要散架的时候,那台V8引擎奇迹般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怒吼,稳住了转速。
还能开。
油表显示还有四分之一的油。
沈屹川拍了拍方向盘,将那筐价值不菲的松茸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又伸过手去,把藤筐往座椅深处推了推,确定它不会一个急刹车就翻倒下来,才重新坐正。
系好那根甚至有点发霉的安全带,一脚油门轰了下去。
“1875”餐厅位于法戈城,距离沈屹川的农场大约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相比于沈屹川所在的那个鸟不拉屎的乡村,法戈明显要繁华得多。
这里靠近法戈百老汇广场,是著名的滑雪胜地。
因此聚集了大量的游客、有钱的滑雪爱好者。
以及那些不仅钱包鼓,胃口也很挑剔的中产阶级。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会有餐厅愿意出高价收购顶级的野生菌类。
沈屹川把那辆冒着黑烟的破皮卡停在了一辆闪闪发亮的保时捷卡宴旁边。破旧的车身还在轻轻颤抖,引擎盖里逸出一缕焦糊味的蓝烟,像是一头刚刚从长途跋涉中停下来的老牲口,疲惫地吐着粗气。那辆卡宴通体漆黑锃亮,轮毂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车身干净得几乎能映出旁边的破皮卡。两者并排停在一起,像是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生物被偶然搁在了同一片沥青地面上。
这种巨大的反差引来了路边几个游客侧目,但沈屹川毫不在意。那几个游客穿着轻薄的滑雪夹克,手里端着纸杯咖啡,目光从皮卡斑驳的漆皮滑到挡风玻璃上的裂缝,又滑到他身上,像在看一场格格不入的插曲。沈屹川连眼皮都没抬,动作不急不缓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旧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
他下了车,掸了掸牛仔裤上的泥土,提着藤筐径直走向餐厅的后门。牛仔裤上的尘土细密地扬起又落下,裤脚还沾着几道深色的泥痕,显然不是城里人那种装饰性的做旧。他的手很稳,藤筐被提着的时候连里面的报纸都没有发出多少窸窣声。
一般来说,高档餐厅的前门是不欢迎这种像是个刚从泥坑里打滚出来的推销员的。那扇前门永远擦得透亮,把手是黄铜的,迎宾员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连笑容都经过训练。而沈屹川很清楚自己此刻的模样,更适合绕到后巷,去走那扇供食材、垃圾和汗水进出的门。
“嘿!那个……送货的?或者是修下水道的?”刚走到后厨门口,一个正在抽烟的墨西哥裔洗碗工就拦住了他,眼神上下打量着沈屹川。这洗碗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围裙上沾满油渍和洗洁精的泡沫痕迹,指间的香烟燃着细小的红光。他先看沈屹川的脸,又看他沾泥的鞋子和手里那个不起眼的藤筐,表情里混杂着警惕与见怪不怪。
“这里不接受未经预约的推销。”“如果你是来卖那该死的保险或者清洁剂的,趁老板还没发火,赶紧滚。”他的声音粗糙,带着口音,语气却一点不含糊,像在轰走一只每天都会出现在后巷的野猫。
“我找你们的主厨。”沈屹川没废话,他稍微掀开了藤筐上盖着的报纸一角。他的动作很轻,手指只将报纸掀起一条窄缝,仿佛担心里面锁着的什么气息会一次性全部逃散。
一股独特的,浓郁的泥土与坚果混合的幽香瞬间飘散出来。那气味不是轻飘飘的花香,也不是甜腻的果香,而是一种从腐叶、黑土和晨露里长出来的厚实香气,深沉、湿润,带着森林地表被雨水浸润后的复杂层次。
那个墨西哥小哥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瞬间瞪圆了:“Holy sh*t……这是?”他连烟都忘了弹,身体不自觉地朝藤筐倾了过来。
“新鲜的松茸。刚采的,上面的露水还没干。”沈屹川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和天气一样确凿的事。
“告诉你们负责采购的人,或者主厨,晚一分钟,这东西的风味就流失一分。”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晰,像一柄短刀,不带威胁,但刃口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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