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大概五十米外，一个穿着脏兮兮牛仔夹克、满脸胡渣的中年白人男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钻。
那件夹克上东一道西一道地沾着发白的泥浆印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还挂着一截不知从哪他蹭来的枯枝，看上去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打理过。
那些枝条凌乱地缠在灌木丛之间，断口处早已风干发脆，人一经过就发出细碎的劈啪声，显然是很久不曾有人收拾过了。
他顶着个硕大的啤酒肚，皮带被坠得低低地卡在腰下，每迈一步，那圆滚滚的肚子就跟着晃一下，整个人像是一辆在泥地里艰难挪动的破卡车。那辆“卡车”的减震显然不怎么样，肚皮随着步伐上下颠动，连带着衬衫下摆都从裤腰里挣了出来，松松垮垮地堆在皮带上方。
他的靴子每踩进松软的土地，都会带起一小片枯叶和泥屑，走得很不稳当。有几回脚底打滑，他不得不用空着的那只手扶住路边的树干，才勉强没有一屁股坐进烂泥里。
那副东倒西歪的样子，活像刚灌了一肚子廉价威士忌。他手里没拿枪，倒是提着一把铁锹，锹尖朝下，在身后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浅痕。那铁锹似乎分量不轻，他的手腕被坠得直往下垮，每拖一段，锹尖就会磕上裸露的树根，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他的眼神飘忽，神色慌张，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的脑袋不时地左右转动，却又不敢完全停下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做贼心虚的劲儿。有时候一片叶子从头顶落下来，他也会猛地缩一下脖子，飞快地朝那个方向扫上一眼，确认没有别的动静，才继续往前挪。那种鬼鬼祟祟的样子，简直把“此地无银三百两”写在脸上了。
沈屹川眯起眼睛。
汤姆·约翰逊。琳达那个据说“睡得像头死猪”的废物丈夫。
此时此刻，他不应该在家里昏睡吗？为什么会跑到自己这个已经荒废的农场后山来？而且还拿着铁锹？一个本该躺在沙发上打鼾的男人，却鬼鬼祟祟地钻进别人家的林地里挖东西，这背后要是没有点猫腻，那才叫稀奇。
“有意思。”
沈屹川并没有贸然出去打招呼。在这个自由美利坚，私人领地擅闯者被一枪崩了都是合法的，但他不打算这么做。因为信息的价值，往往比子弹更高。一颗子弹只能解决一个人，而一条信息，却可能撬动更多隐藏在这个农场背后的东西。与其现在冲出去质问，不如安安静静地看着，让这个送上门的秘密先自己把自己暴露出来。他知道，一个人在自以为无人看见的时候，最容易把最真实的那一面亮出来。
他悄悄地退后，借助灌木丛的掩护，像只幽灵一样潜伏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那个男人的举动。每一步后退都精准地踩在柔软的泥土上，没有带起一丝响动。他的呼吸也刻意放缓，胸膛的起伏被控制得极浅，连挂在身侧的猎枪都没有发出半点磕碰。灌木的枝叶遮住了他的轮廓，他就像融进了这片幽暗的林子里，只剩下一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从枝叶的缝隙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笨拙的身影。
只见汤姆在距离那堆倒塌榆树不远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停住了。他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开始发了疯似地在树根下挖掘。铁锹一次次插进土里，又被他用力掀翻，带出的泥土和草屑散落一地。他挖得又急又猛，像要把全身的力气都发泄在那块地上，每一次下锹都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狠劲。汗水很快从他油腻的额角滑下来，顺着胡渣滴进翻开的泥土里，可他连揩一下都顾不上，只是一个劲儿地刨，像是有个钟表正在他脑子里滴滴答答地倒计时。
他在挖什么？诺曼叔叔留下的宝藏？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几分钟后，汤姆从坑里挖出了一个铁盒子。那铁盒被泥土裹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边缘已经有些锈蚀。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贪婪而又狰狞的笑容。
那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足以改变命运的东西。他没有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细看，只是匆匆一瞥，便“啪”地合上盖子，然后迅速将盒子塞进怀里，用夹克裹紧，转身匆匆离开了。
临走时还不忘用脚把坑边的松土胡乱拨了几下，可那动作太急太乱，反而把现场弄得越发扎眼。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等到汤姆的身影彻底消失，沈屹川才从藏身处走出来。他看了一眼满筐价值几百美金的松茸，又看了一眼汤姆刚才挖坑的地方。
“看来，这片看似荒凉的农场，比我想象的要热闹得多啊。”
沈屹川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手里有了松茸这笔“启动资金”，又意外撞破了邻居丈夫的秘密。这张牌，该怎么打给琳达看呢？或者说……怎么利用这张牌，让那位寂寞难耐的人妻，彻底倒向自己这边？
沈屹川提起藤筐，背好猎枪，脚步轻快地踏上了归途。今晚的牛肉派，一定会很美味。
直到确认汤姆那辆烂得像废铁一样的雪佛兰彻底消失在公路尽头，连尾灯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都被起伏的荒草吞没，天地间重新只剩下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那几声鸟鸣透着秋日的清冷，短促地响了几下，也很快被风卷走了，四周又落回到一片无边的空寂里。沈屹川躲在灌木丛后，又静静等了几十秒，确认对方没有折返的意思，才一点一点松开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沈屹川才抱着藤筐，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几根细韧的枝条勾住他的袖口，像是不想让他离开似的，被他轻轻一挣，弹了回去。他站在原地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和泥点，又回头望了一眼汤姆消失的方向。那条灰白色的公路像一道陈旧的伤疤，横在枯黄的荒草之间，空无一人。
他没有急着去追究汤姆挖走的那个铁盒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在美利坚，尤其是民风彪悍的北达科他，知道得太多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这片土地上的人习惯用拳头和猎枪解决大部分分歧，而不是法律。许多事情一旦多看一眼、多问一句，就可能把自己卷进根本脱不了身的麻烦里。沈屹川太清楚这种地方的生存法则了。
特别是在你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和自保能力之前。
当务之急，是变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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