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达,你又要照顾家里的三个孩子,还要经营你们的牧场,真的很辛苦。”
这句话简直像是精确制导导弹,瞬间击中了这位北达科他农妇最柔软最委屈的地方。那些被日常琐碎层层包裹起来的疲惫与委屈,被这短短一句话轻轻揭开,像是有人终于看见了她日复一日撑着的重量。
琳达怔了一下,转头深深地看了沈屹川一眼。
车窗外的夕阳洒在少年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层光柔和而短暂,像是这片粗粝的荒原难得显露的一点温情。
他的眼神清澈,语气真诚。
完全不像本地那些只会盯着她屁股吹口哨的红脖子粗汉。
也不像那个只会要啤酒和钱的废物丈夫。
“……你真是个甜心,川。”琳达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眼神里多了一丝湿漉漉的东西,那点湿润在夕照下微微发亮,像干涸已久的河床上忽然渗出的水痕。她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又像是怕被看穿什么,很快便把视线转回了前方坑洼不平的砂石路上。
“诺曼如果像你这么会说话,也不至于孤单半辈子。”
皮卡车终于停在了一扇歪歪扭扭的木门前。
木门上方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子,上面的英文单词“Wingridge Farm”风脊农场。
“到了,这就是风脊农场。”
琳达拉起手刹,发动机熄火。车头微微前倾,整辆车这才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盖下传来几声轻微的金属冷却声。
沈屹川推门下车。
首先迎接他的,是一阵带着寒意的晚风。
北达科他的昼夜温差很大,虽然还是十月,但太阳一下山,气温就直逼十度以下。
紧接着,是眼前的景象。
荒凉。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狂野的荒凉。那种荒凉并不颓败,反而带着一股生猛而顽固的劲头,像是土地在无人打理的岁月里自行扩张着领地。
入目是一片大概有五六十英亩的开阔地,野草疯长,有的甚至还没过了膝盖。草叶黄中泛绿,根部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夏日的潮气,草茎却已经被秋风吹得干硬,人若走进去,裤脚很快便会被刮得沙沙作响。
这片空地一眼望不到规整的边界,只有几根倾斜的木桩零零散散地立在草丛深处,早已看不出原来的用途。那些木桩和铁架早被野草埋去了大半截,只偶尔露出一角生锈的棱角,像是曾经有人在这里搭过围栏,又像是给什么牲畜立过饮水槽,如今都成了荒地的一部分,和枯草、砂石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件是人留下的,哪一件是风带来的。
不远处有一座二层的美式木屋,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像是一个豁牙的老头。缺失处露出底下灰褐色的防水毡,边缘被风雨掀得翘起,时不时在风里轻轻拍打。那拍打声并不规则,时快时慢,像有什么话想说,却始终含在嘴里。门廊前有一把空荡荡的摇椅,坐垫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摇椅的一条腿下还垫着半块砖,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却再也没有回来把它摆正。风一过,那摇椅便极轻微地晃一晃,像在无声地招呼一个不会再出现的人。
木屋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红色谷仓,红漆剥落,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原木。两扇谷仓门半掩着,其中一扇已经有些倾斜,门轴在风中发出低缓的吱嘎声,像某种疲惫的叹息。谷仓顶端的风信鸡锈得通体发黑,却仍固执地指向西边,任凭风从哪个方向吹来,它都只是轻微地抖一抖,仿佛早已认准了什么,不愿再改。
一辆更旧的绿色约翰迪尔拖拉机停在谷仓门口,车轮都被野草缠绕住了。草蔓从轮毂一路攀上挡泥板,又从车头绕到排气管上,像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这台机器重新圈进了土地里。驾驶室的玻璃上蒙着一层发黄的泥灰,再也看不清里面的座位和操纵杆,只隐约能瞧见一块褪色的红布条系在车门把手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扬起来。
“哇哦。”沈屹川干巴巴地感叹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惊叹,倒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面对眼前这番景象时,勉强挤出来的一点体面。“这可真是……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他眯起眼睛,目光扫过那座灰扑扑的木结构农舍,斑驳的外墙、歪斜的窗框、门廊上快要塌下来的顶棚,还有那辆被野草吞噬了一半的绿色约翰迪尔拖拉机。
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不只是一栋老房子,而是一段被时间遗忘在北达科他平原上的陈旧往事。厚重感是有的,只不过厚重的全是灰尘、铁锈和无人照管的衰败。他站在原地,没有急着往前走,仿佛在给自己的身体一点时间,去适应眼前这份沉甸甸的萧条。
风从谷仓那边吹过来,带着旧机油和腐烂干草的气味,把门把手上那条褪色的红布条吹得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手,像是在用某种笨拙的方式欢迎这个远道而来的新主人。
沈屹川把视线从布条上收回来,指尖在裤兜里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他见识过太多光鲜之下藏着的破败,却很少见到这种把破败摆弄得如此坦荡而安静的角落。四周除了风声和野草摩擦的沙沙声,再没有别的响动。远处天边的暮色正在一层层沉下去,几颗稀疏的星子已经挂上了灰蓝色的天幕。他忽然觉得,所谓的厚重感,大概就是一个人站在这片土地上时,胸口那种说不清楚的压迫。像是这座农场用它几十年的沉默,在对他说:既然来了,就别想着轻轻松松地走掉。”
“钥匙在门垫下面,那是诺曼的习惯。”琳达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的折痕处微微发软,里面装着面包和香肠。她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脚步踩在碎石车道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走得不急,却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
“这是给你的晚餐。我想你这里肯定连一只老鼠都找不到吃的。”她说着,把纸袋往前递了递,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话里带着几分打趣,可认真听去,又能觉出她对这栋空屋状况的熟稔。她知道这地方荒成了什么样子,知道这里没有食物,也知道一个刚到这里的人会面对怎样的空荡与不便。也许在她眼里,这个出现在农场门口的男人,就像那些偶尔闯进来的野兔一样,需要被喂饱,也需要被留意。
“谢谢。”
沈屹川接过纸袋,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琳达的手指。
她的手很温热,虽然有些粗糙,但那种温热细腻的触感依然清晰地传了过来。那温度像从她指尖的皮肤下面冒出来,带着一种常年劳作的人才有的厚实和真切。沈屹川觉得那一下触碰像是平原晚风里突然扑来的一点火,不重,却烫得人心口微微一动。
琳达并没有像年轻女孩那样触电般缩回手,反而是停顿了半秒,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屹川。她的目光里没有羞怯,也没有立刻要拉开距离的意思,只是那样望着他,像是在等一个连她自己都说不分明的答案。
似乎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审视这只从东方来的小绵羊。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沈屹川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近到空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安静。
沈屹川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杂着牛奶、面粉和成熟女性特有幽香的味道,这是一种极其危险却又迷人的气息。那种气息不浓烈,却十分鲜明,像清晨挤奶后残留在皮肤上的暖香,又像厨房里刚出炉的面包混着汗意,被晚风一吹,便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沈屹川心里清楚,这种感觉越清晰,就越不该多停留。
那是属于别人的妻子的味道。
“川。”琳达稍微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副丰腴的身形随之前倾,连空气都像是被挤窄了几分。她离得太近了,近到嗓音里每一丝细微的起伏都听得清清楚楚,近到那种成熟身体带来的压迫感像温热的浪一样迎面扑来。
“今晚可能会有点冷。壁炉的烟囱我不知道堵没堵,最好别急着生火。”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带着火星,从舌尖上一点点滚下来。那分明是在提醒,可话里的温度又远远超过了一句提醒该有的分寸。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觉得冷或者害怕,哪怕是半夜,也可以来隔壁找我。我家那栋白房子,就在山坡后面。”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抵挡什么,又像是在故意漏出一点什么。
“汤姆不会介意吗?”沈屹川微微后退半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眼神却没有丝毫躲闪,直视着琳达的双眼。他的动作带着得体的克制,目光却比夜色更直接,像是一根无声的针,稳稳地扎进她刚才那番话里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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