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黑漆漆的。
他凭借记忆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找到开关,“啪”地一声按下了开关。
滋滋——
头顶那盏老式的白炽灯闪烁了几下,终于不情不愿地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凌乱的客厅。灯光像睡久了才被硬生生唤醒,一明一暗地挣扎着,把那些散乱的物件从黑暗里一件件捞出来。每闪一下,房间里的轮廓就清楚一分,先是沙发的大影,再是茶几的边角,最后连地板上的污渍都慢慢显了形。
满地的啤酒罐,泛黄的挂历停留在2023年。罐子东倒西歪,像被随手丢弃后又被人踢散;墙上的挂历边角卷起,画面已经淡得快要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只是那“2023”的数字还醒目地停在那里,像这屋子时间停摆的证据。这些物件不说话,却已经足够让人看出前任主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混乱、停滞,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沙发上还堆着脏衣服,茶几上还有一把拆开擦到一半的****。衣物皱成一团,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汗味;那把猎枪的零件摆在桌上,旁边是一块发黑的擦枪布,枪管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这大概是这整间屋子里唯一被人仔细对待过的东西,哪怕它被拆到一半,也掩不住主人对它的上心。
沈屹川走过去,拿起那把猎枪,熟练地检查枪膛,枪管保养得还算不错。他动作轻稳,像对待一件用过许多次的老工具。手指滑过枪身,感受着金属熟悉的硬度和温度,然后熟练地拨开卡榫,侧头看了看枪膛内部。枪管里没有锈迹,也没有残留的火药渣,在昏暗中显得干净而冷硬。
“咔嚓。”
合上枪膛,沈屹川端起枪,对着空荡荡的墙壁瞄准了一下。枪托抵住肩窝,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他的右眼对准缺口与准星,把目光投向墙上一个并不存在的目标。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没有扣下去,可那姿势已足够说明他并非生手。枪在他手里不像是刚刚继承的遗物,倒像一件早就认识的老伙计。
“狩猎开始了。”他轻声自语。
既是为了这片荒废的土地,也是为了在这片狂野的异国他乡,陌生、粗粝、毫无章法,却偏偏让他活得比谁都滋润,比谁都自在。他要的不是勉强活着,不是从这一个月熬到下一个月,而是真正站稳脚跟,把这片别人眼里的烂摊子,一点点盘成自己的地盘。
就在这时,他在那堆杂乱的信件里,看到了一张压在最底下的红色传单。
那是一张印刷不算精致,却足够醒目的本地社区通告。纸张是最普通的那种薄铜版纸,边角因为塞在门缝里而微微卷起,上面鲜红的标题字老远就能跳进眼睛里,像是生怕来的人看不见似的。印刷的油墨算不上均匀,有些字迹边缘甚至洇开了一点点,却一点都不妨碍它把最关键的几个数字砸进人的视线里。
【法戈珍稀菌类采集季开始!寻找极品羊肚菌,最高收购价:每磅80美金!详情咨询:The 1875高级餐厅。】
沈屹川的眉毛挑了挑。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在大学那门被所有人当作混学分、毫无用处的植物学选修课上,唯独对真菌类那一章拿了满分。
而且,刚才进门时,他在门口那棵枯死的橡树根部,似乎闻到了一股特有的、潮湿的泥土香气。
而在那香气之下,还藏着另一种东西。
是钱的味道。
当然,也许明天去找热心的琳达借点工具进山,是个不错的理由。
毕竟,一个远道而来的、无助的英俊东方男孩,想要去危险的森林里碰碰运气。
作为一位富有爱心的邻家大姐姐,怎么能不担心,甚至不想要“贴身”保护一下呢?
沈屹川把猎枪放下,拿起那个装着晚餐的牛皮纸袋,狠狠地咬了一口那个已经有些凉了的热狗。面包已经失去了刚出炉时的那点弹性,变得有些发干发韧,里面的香肠也只剩下一点温吞的咸味和油脂凝固后略显厚重的口感。可他还是两三口就把剩下的部分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动着,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个刚冒出头的赚钱念头一并嚼碎咽下去。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夕阳从蒙着灰的窗户边斜斜挤进来,把那道修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北达科他的清晨来得似乎比想象中要早,也比想象中更冷。
早上六点。
沈屹川是被冻醒的。
那种寒意不是从窗户缝里单方面钻进来的,而是像是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的湿冷,缓慢而执着地钻进每一寸皮肤,连骨头缝里都泛着凉。它没有因为他的蜷缩而减弱半分,反而像是有耐心到了极点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把他从并不安稳的睡眠里拽出来,让他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就先被冷了个透。人缩在毯子下,膝盖抵着胸口,后背拱成一张拉满的弓,可那股冷气仍然不紧不慢地贴上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霜,细细密密地覆在皮肤表面。
他蜷缩在那张充满陈年霉味的真皮沙发上。
这张沙发大概和这座房子同龄,表面的皮革早已龟裂成一片片不规则的纹路,每一道缝隙里都塞满了尘埃和时间的味道。人一翻身,那些老旧的皮面就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这间上了年纪的屋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叹息。那声音在清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楚,短促又破碎,好像这老家具也在抱怨这冻得人骨头疼的鬼天气。
唯一的保暖物就是诺曼叔叔留下的一条甚至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羊毛毯子。
那毯子硬邦邦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樟脑还是陈年烟草的气味,盖在身上与其说是取暖,不如说是在替自己挡一挡那些无处不在的寒气。与其指望它带来几分温度,倒不如说,它更像一道薄薄的、聊胜于无的屏障,勉强把凛冽和身体隔开那么一层意思。毯子的边缘早就磨得起了毛,有的地方甚至稀疏得能透出光来,每翻一次身,那股混浊的气味就重新浮起来一股,直往鼻子里钻。
“阿嚏!”
沈屹川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昨天晚上因为没有热水,他只是简单洗了把脸就睡了。
此时此刻,脸上残留的凉意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混着清晨的低温,让他整张脸都有一种被风干了的紧绷感。两颊的皮肤绷在骨头上,连做一个寻常的表情都显得有点发僵。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掌心磨过颧骨和下巴,试图把那层僵冷的感觉搓散,可没过几秒,冷意又从皮肤底下一点一点返上来。
现在看来,这座房子的供暖系统恐怕早就彻底罢工了。
他站起身,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哐当!哐当!”
水管里传来了一阵仿佛要把墙壁震塌的恐怖噪音。
那声音就像是有个被困在地底很多年的铁皮怪兽正在拼命挣扎,每一次震动都让水槽上的旧搪瓷盆跟着一起发抖。那动静从墙里闷沉沉地撞出来,一声接一声,好像整根水管都随时可能从墙体里挣脱出来。
接着是一阵如哮喘般的嘶鸣,最后吐出了几股浑浊的,带着铁锈色的黄水。
那水落在水槽里,溅起一片细密的褐色泡沫,然后又慢悠悠地打着旋流进下水口。水里还混着细碎的锈渣,在水槽底部沉积出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许久没有人使用过的管道积攒了半辈子的怨气。空气里也跟着浮起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又腥又涩,混着清晨的寒气,让人喉咙都跟着发紧。
“真是好极了。”沈屹川看着那浑浊的水流,面无表情地评价。
“很有末世废土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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