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头皮发麻，看着麻袋里那截还在一耸一耸转圈的黄毛脊骨，反手就揪住了赵瘸子的领子。
“走，回你家铺子！今天你就是把祖宗十八代刨出来，也得给我把‘数不清’这三个字说明白！”
赵瘸子平时三棒子打不出个闷屁，这会儿吓得腿比平时瘸得还厉害，连滚带爬地在前面领路。大黄则死活不愿意靠近那个麻袋，夹着尾巴远远吊在李长生屁股后面，走三步退两步。
到了镇尾那间门面发黑的棺材铺，赵瘸子哆嗦着插上门闩，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抠出三本起着毛边的旧账簿。
“道长，您自己看吧。这都是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李长生把大黄往门后一拨，让它放哨，自己翻开账本。上面用毛笔画着正字，旁边歪歪扭扭记着人名。
看头两页还没啥，越往后翻，李长生眉头拧得越紧。
“王麻子、李铁柱、冯二狗……你这账本不对啊老赵。”李长生手指头点着纸面，“这上面记着买棺材的人，我这两天在镇上溜达，怎么一个都没听说过？”
赵瘸子咽了口唾沫，指着自己脸上的刀疤：“生面孔，全是路过黄狗镇的过客、流浪汉、或者是讨饭的。”
“过客买棺材干嘛？买完人呢？”
“第二天就没影了。”赵瘸子声音都在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长生倒吸一口凉气，心说这赵家难道开的是黑店？谋财害命？
“别瞎想！”赵瘸子看懂了他的眼神，赶紧摆手，“人不是我们杀的，是那棺材……我们卖出去的棺材根本没入土，全被祖宗偷偷沉进镇底下了！这么些年攒下来，少说也有上千口！”
“沉镇底下了？”李长生一把合上账本，“带路，让我看看你家沉棺材的坑在哪。”
赵瘸子拗不过，咬着牙把李长生领到棺材铺的后院。院子里堆着一堆废木料，赵瘸子撅着屁股吭哧吭哧搬开木头，掀起一块盖着油布的厚重旧木板。
一股比老庙枯井还要浓烈的阴寒之气，夹着木头发霉的味道，瞬间冲天而起。
木板底下，赫然是一个黑漆漆的深坑，边上挂着一条手腕粗的铁链，顺着坑壁一直延伸到不见底的地下。
大黄刚走到院子里，鼻子一耸，立马倒退四爪，刺溜一下窜回屋里，死死扒住门槛，喉咙里发出跟发动机一样的“噜噜”声。全身金毛跟刺猬一样炸得根根分明。
“大黄，干活了！”李长生招手。
大黄翻了个白眼，把脑袋扭到一边。那意思是：你要送死自己去，狗爷我还想多活两年。
“妈的，平时吃我肉包子的时候比谁都积极。”李长生骂骂咧咧，从帆布包里摸出半根昨天没舍得吃的火腿肠，剥了皮在手里晃了晃，“打头阵，这半根归你，上去再给你买两根粗的！”
大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盯着火腿肠咽了口狗水。它衡量了一下危险和伙食的比例，最后还是没出息地夹着尾巴挪了过来，一口叼走火腿肠，委委屈屈地贴着坑壁往下爬。
“师父啊师父，你说打不过就跑，跑不过让大黄先上。现在这情况，咱俩估计都跑不过，只能让它顶着了。”李长生一边小声给自己壮胆，一边顺着铁链往下溜。赵瘸子在最后面，吓得直打哆嗦，铁链被他晃得哗啦啦直响。
滑了大概有十来丈深，双脚终于踩到了实地。底下的空间大得离谱，简直把整个黄狗镇的地下都给掏空了。
李长生划亮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亮起的瞬间，他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火柴扔出去。
头顶上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黑漆漆的厚重棺材！
这些棺材没有入土，也没有平放，而是被粗大的铁索和木桩倒悬着钉在坑顶上。成百上千口黑棺材大头朝下，像是一片倒着生长的黑色原始森林，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偶尔有暗褐色的水滴从棺材缝里渗出来，滴进地上的烂泥里，发出让人牙酸的吧嗒声。
“这他娘的哪是卖棺材……”李长生咽了口发干的唾沫，“老赵，你们家几代人在这儿，根本不是做买卖的，是守墓的吧？”
赵瘸子瘫坐在烂泥里，捂着脸带着哭腔：“道长好眼力。这整座黄狗镇，就是个大封印阵！我赵家的棺材铺，就是钉在阵眼上的一根大钉子！”
李长生全明白了。
这不是养小鬼，也不是闹邪祟。黄狗镇地下压着的那个大东西，胃口大得惊人。那句“活人填棺”，根本不是字面意思。赵家祖祖辈辈把空棺材卖给生人，让生人沾上棺材的阳气，然后再把这沾了活人气的空棺材偷偷沉到地底填坑，用这种狸猫换太子的法子，去喂养和稳住底下那个怪物。
几百年来，这片倒挂的“棺材林”就是镇压山骨的封印。
大黄在坑底吓得不行，一步都不肯离开李长生。但地下实在太黑，它一不小心撞翻了角落里一个破木箱，从里面滚出半个干瘪的发霉供果。大黄鼻子一嗅，哪怕吓得夹着尾巴，也没耽误它张嘴把那半个破果子啃了，然后做贼心虚地直往李长生宽大的道袍裤腿里钻，只露个狗屁股在外面。
“死狗，都什么时候了还吃，迟早吃死你！”李长生一脚把狗屁股踢开。
大黄委屈地呜咽一声，被踢到了旁边一根巨大的承重石柱底下。它两只前爪在石柱底下的烂泥里胡乱刨了两下，突然刨出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汪！”大黄叫了一声，冲李长生狂甩脑袋。
李长生走过去，借着火光一照，脸色彻底变了。
泥里埋着的，是一块断裂的石碑残片。这石碑原本该是连着地下大阵和镇外山脊阵眼的“阵骨”。可现在，这根阵骨断了。
李长生伸手摸了摸断口，边缘锋利，没有半点泥苔。
“断口是新的。”李长生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最多不超过三天。”
赵瘸子愣住了：“这……这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根本不是底下的东西自己醒的。”李长生站起身，眼神死死盯着头顶那片倒挂的棺材林，“前几天，有人在镇子外面，故意破坏了这百年的阵基，把阵骨给斩断了！”
这就对上了。阵基被外力破坏，导致阵眼松动，所以老庙枯井里的“舌头”才能伸出来舔血，所以那截麻袋里的黄毛脊骨才会被送到棺材铺门口。
这哪是天灾，这他妈是人祸！有人要在外面把镇底下的怪物放出来！
“外边到底来了什么人……”李长生咬着牙，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个路过混饭吃的，现在看来，他踏进黄狗镇的那天，恰好赶上了人家蓄谋已久的破阵大局。
“不能呆了，这坑底的阴气开始乱窜了，走！”李长生一把揪起赵瘸子的领子，招呼着大黄，拼命顺着铁链往上爬。
大黄这会儿也不要火腿肠了，四条小短腿倒腾得比风火轮还快，嗖嗖几下就窜到了最上面。
等两人一狗终于顺着后院的地洞爬回地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灰白。天快亮了。
就在李长生把那块厚重木板重新盖死的一瞬间，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整个黄狗镇，如同坐在风浪里的一叶小舟，开始地动山摇。瓦片从屋顶上劈里啪啦地往下砸，打铁铺的炉子翻了，豆腐坊的木架子倒了。
“地震了？”赵瘸子吓得抱头趴在地上。
“闭嘴，听！”李长生厉喝一声。
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后，从街道两旁的每一扇紧闭的门窗里，从每一张睡榻上，传来了一阵阵整齐划一的声音。
“咯咯咯……”
“嘻嘻嘻……”
全镇子的人，不管是老是小，是男是女，在这一刻，在睡梦中，齐刷刷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干瘪、扭曲，带着一种马上要把嘴角撕裂的疯狂，像是几百只老鸹在夜风里扯着嗓子乱叫。
笑靥！这是山骨彻底惊醒的前兆！
大黄全身金毛已经竖得像个刷子，趴在地上痛苦地用两只前爪捂住耳朵，喉咙里发出绝望的惨叫。
李长生猛地回头，看向院子角落那个被扔在地上的麻袋。
麻袋原本是平放的，此刻，里头那截带着铁链的黄毛脊骨，竟硬生生地在麻袋里直立了起来！麻袋被顶起一个尖锐的角，直挺挺地指向镇外那道浓雾弥漫的山脊。
山脊背后，仿佛有一头沉睡了数百年的庞然大物，正在舒展筋骨。
山骨要暴动了。
李长生摸了摸布包里仅剩的几张破符，手抖得像筛糠。他看着满院子的旧木料，又看向铺子里面停着的那几十口还没卖出去的黑棺材。
天亮之前，他要是想不出一个不要命的法子，黄狗镇这几百口人，包括他自己和这条死狗，全得变成底下那东西的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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