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剧烈颠簸,满镇子“咯咯咯”“嘻嘻嘻”的笑声在夜风里乱窜,听得人头皮发麻。瓦片噼里啪啦往下砸,黄狗镇几百口人全在睡梦里笑出了声,嘴角咧得吓人。
院子角落那个破麻袋里,那截黄毛脊骨直愣愣地竖着,顶得麻袋布像个锥子,死死指着镇外那道浓雾弥漫的山脊。山脊背后,仿佛有头沉睡多年的巨兽正在苏醒。
大黄两只前爪死死捂着耳朵,趴在地上打滚,喉咙里压着破风箱似的惨嚎。
李长生摸出仅剩的三张破符,手抖得捏不住。就这三张画废了两次的破纸,给底下那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他抬眼环顾四周,铺子后院里横七竖八堆着几十口还没卖出去的黑棺材,在夜色里泛着寒光。
“老赵!别搁地上装死了,起来干活!”李长生一把薅住赵瘸子的后脖领子,把这瘸腿老汉从地上提溜起来。
赵瘸子满脸鼻涕眼泪,牙齿打得得得响:“道长,天都要塌了,全镇人都笑疯了,咱干啥活啊?给自己挑口好棺材吗?”
“挑你大爷!想活命就听我的!”李长生一巴掌拍在旁边一口厚重的黑棺材上,“底下那大兄弟不是仗着阵骨断了想翻身吗?咱今天就给它重新造个盖子!老赵,把你家这几十口棺材全给我拖出来,倒扣在院子里!”
赵瘸子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倒扣?这可是卖给活人挡灾的空棺,倒扣那是……那是绝户阵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以棺镇棺,以阵补阵!”李长生急眼了,一脚踹翻一口黑棺,“底下是倒挂的棺材林阵基,现在阵眼松了,咱就在地面上用你铺子里的棺材摆个缩微版的‘万棺倒挂阵’,把它硬生生压回去!快来帮忙!”
赵瘸子也拼了老命,瘸着腿,跟着李长生在院子里疯狂搬运棺材。
几十口几百斤重的黑棺材,被他们一口口拖到院子正中,按照《残经》记载的方位掀翻、倒扣,摆成一个诡异的八卦阵。
汗水糊了李长生一脸,他咬破左手中指,在每一口倒扣的棺材底板上画下镇压符文。画到最后,十个手指头全是血,脑袋一阵阵发晕。
“阵架子搭好了,就差定桩了!”李长生喘着粗气,一屁股跌坐在阵法中央的空地上,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大黄。
大黄一听这话,耳朵竖得笔直,放下捂耳朵的爪子,爬起来就想往门外溜。
“你给我回来!”李长生一把揪住大黄的尾巴,硬给拖了回来。
他看着大黄发抖的腿,手举在半空,怎么也下不去狠手。这阵全是极阴极重的木头,要压住底下的凶物,必须有一股刚猛的阳气和灵血来做阵眼“定桩”。除了大黄体内那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没人顶得住。
“大黄……”李长生嗓子发干,嘴上却还在骂骂咧咧,“平时老子火腿肠供着你,这回全镇几百条人命加上老子的命,全指望你了。你要是死了,我给你买口金丝楠木的棺材,天天给你烧纸母狗……”
大黄翻了个白眼,甩开李长生的手,慢吞吞走到阵法中央的罗盘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等李长生反应过来,大黄突然张开嘴,对着自己的右前爪狠狠咬了下去。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大黄疼得浑身一抽,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一爪子重重拍在罗盘上。
轰隆一声闷响!以大黄的爪印为中心,一道血光顺着青砖纹路窜出去,瞬间连上了周围几十口倒扣的黑棺材,棺底的朱砂符文齐刷刷亮了起来。
黄狗镇的震动猛地顿了一下。
但代价是惨烈的。大黄一身金毛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脑门上冒出一撮灰白杂毛,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扑通一声软倒在罗盘边,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
“大黄!”李长生扑过去抱住它,手都在发抖。大黄勉强睁开眼,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背,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老子欠你的。”李长生咬牙切齿地抹了一把眼睛。
棺材阵成了,地面震动小了不少。可还没等李长生松口气,地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地面。
院子地砖大面积龟裂,倒扣的棺材剧烈抖动,发出咔咔的木材撕裂声。罗盘上的血光忽明忽暗。
“不行,压不住!”李长生脸色煞白,“断的是百年阵骨,这几十口凡木头加大黄的血,分量不够!”
怨气顺着地砖缝涌出,阵法眼看就要崩溃。镇上的笑声再次拔高,有人的嘴角被扯裂,鲜血顺着门缝流出。
“道长,让开!”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吼。李长生回头一看,赵瘸子不知啥时候跑回铺子最里间,拖出来一口与众不同的棺材。
那棺材没有刷黑漆,用的是上好的雷击木,棺头刻着一个血红色的“赵”字。
这是赵瘸子给自己打的寿材。
赵瘸子把寿材拖到法阵最前方的缺口,手里攥着一根儿臂粗的生锈铁钉。
“老赵,你干什么?!”李长生大惊失色,想去拦,却被阵法的气浪死死抵在原地。
赵瘸子瘸着腿,爬上了那口倒扣的雷击木寿材,惨然一笑,脸上的刀疤扭曲在一起。
“道长,我赵家几代人在这镇上卖棺材、守地底下的墓。祖宗留下的规矩——黄狗进镇,山骨开眼,井若封死,活人填棺。”
赵瘸子的声音在狂风里传开:“我一直当那是句吓唬人的空话,现在才明白,赵家人,生来就是这阵上的最后一根钉子!”
“当年你师父来镇上,我爹没胆子帮他,眼睁睁看他重伤离开,临终前抽了自己几十个大耳刮子。今天我把这债还了!”
赵瘸子举起生锈铁钉,对准棺材底,也对着自己的大腿,用尽全力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一声闷响。
铁钉贯穿赵瘸子的身体,死死钉进雷击木棺材里。鲜血顺着棺材盖狂涌而出,流满一地。
“给我镇!”赵瘸子仰天狂吼,整个人趴在棺材上,身体抽搐,鲜血成了补全阵法的最后一口气。
雷击木棺材爆出一团刺眼的红光,跟大黄按下的阵眼连成一体,一股沉重的力量朝地下压去。
“嗷——”
地底下传来一声不甘的凄厉惨叫。
那股力量被阵法压了回去,重新困在倒挂棺材林深处。
狂风骤停。地砖不再龟裂。
街道两旁紧闭的屋子里,那几百个男女老少的“咯咯”笑声戛然而止。
东方天际,一轮红太阳猛地跃出山头。天光大亮,阳光刺破浓雾,洒在黄狗镇狼藉的街道上。
麻袋里那截黄毛脊骨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再也不动了,变成了一截普普通通的朽骨。
黄狗镇保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邻家大公鸡打了个鸣。街坊们推开门,揉着睡眼,看着满地的瓦片互相打招呼。
“昨晚做噩梦了吧?我梦见自己一直笑,笑得下巴都脱臼了。”
“你也做这梦了?哎哟,我还以为地震了呢,吓死个人。”
没人记得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棺材铺后院里。
李长生呈大字型瘫在地上,破烂的道袍沾满泥水和朱砂,双眼发直地看着头顶的蓝天,连动一根小拇指的力气都没有。
大黄趴在他旁边,胖乎乎的身子瘦了一圈,金毛里夹着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是时不时抽搐一下爪子。
在他们前方,赵瘸子安静地趴在那口雷击木棺材上,手里的铁钉死死钉进木头,血早就流干了。那张一辈子苦大仇深的脸上,破天荒地带着一丝解脱的平静。
李长生慢慢翻过身,跪在地上,对着赵瘸子的尸体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爬过去,从泥地里抠出昨晚从坑底带上来的那块阵骨残片。
石碑残片的断口平滑得像镜子,是极锋利的利器一刀斩断的,切口新鲜,绝不超过三天。
“几天前,有人在镇子外面,故意斩断了镇压山骨的阵骨。”李长生看着手里的残片,声音沙哑,“人家在外面斩了根,逼得老赵用命在里面填坑。”
这不是天灾,这是有人处心积虑布置的一场人祸。
对方要放底下这东西出来。黄狗镇几百口人命,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李长生攥紧了那块阵骨,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手心,血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
他把大黄抱起来,塞进帆布包里,只露出一个满是灰毛的狗头。
“走吧,大黄。老赵的仇,咱得去要个说法。”李长生一瘸一拐地往院子外面走。
清晨的阳光照在破烂的道袍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身影。镇外那道山脊依然沉默,但这只是个开始。这潭浑水,他算是彻底踩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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