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天光薄薄一层,压在临涡坞的屋顶上。
昨夜厮杀留下的腥气还浮在庭院里,散得很慢。
三名劫匪俘虏跪在青石地上,肩膀垮着,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围在四周的流民个个眼底发红,手上还带着打斗后的紧绷。
死里逃生的火气憋在胸口,有人低声嚷嚷,直接杀了省事,免得夜里再遭暗算。
附和声此起彼伏,人群越围越紧,几乎要逼到俘虏身前。
易任平站在最前,安静地看着。
他身上的布衣边角,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血印,是昨夜混战溅上的。
等周遭的情绪稍稍沉淀,他才抬脚走过去,缓缓蹲下。
他抬手扯下俘虏腰间干瘪的皮水囊,手指往里一探,摸出半块硬邦邦的烙馍。
馍皮粗糙干裂,咬痕参差不齐,看着被啃食过多次。
易任平的指腹轻轻蹭过馍面,声音压得很低,听得人耳膜发沉。
“老黑没死,你们靠着他的粮活命,倒是敢回头来抢坞堡。”
跪在地上的俘虏浑身猛地一震。
方才硬撑着的死寂瞬间裂开一道缝,那人喉结来回滚了好几下。
他抬眼飞快扫了一圈周围凶狠的流民,终于扛不住压力,哑声开口。
“北林三里,旧猎户棚子,土底下埋着刀。”
一句话落地,院中的嘈杂骤然平息。
所有人都看向易任平,等着他拿主意。
易任平站起身,转头看向身侧的石勐。
石勐左臂缠着粗布绷带,边角磨得发毛,是昨夜硬扛刀伤留下的。
他始终握着刀柄,指节泛白,随时能再提刀上阵。
“带五个人,走河岸暗路,去取械。”易任平语速平稳,“不留痕迹,速去速回。”
石勐点头,没有多余废话。
他挑了五个身手最利落的青壮年,所有人撕下布条,层层裹住鞋底。
河岸湿泥最容易留脚印,布条能消掉大半踪迹。
天色漆黑,林间风凉刺骨。
一行人压低身形,避开开阔荒径,全程贴着水边阴影潜行。
脚下泥水微凉,沾在布层上,闷得无声无息。
一路潜行至北林猎户旧棚。
棚屋破旧歪斜,四面荒草丛生,风刮过草叶,沙沙作响。
四周寂静无人,也没有预想中的伏兵埋伏。
众人立刻散开,蹲身刨开棚下浮土。
土层松软潮湿,没挖几下,底下便露出一方厚重油布。
层层掀开,冷森森的兵器露了出来。
十把长刀整齐叠放,刀身清亮,刃口锋利。
旁边靠着五副完整弓弩,构件齐全,可直接使用。
石勐逐一清点确认,抬手示意众人收拢。
众人迅速将兵器捆好,背负起身,原路折返,半点不敢拖沓。
等一行人回到临涡坞,天光已经彻底亮开。
坞中空地很快挤满了早起劳作的流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一批崭新的兵刃上。
新鲜感、安全感、羡慕,杂糅在一张张脸上。
有人忍不住往前凑,手痒得想要摸一摸刀柄,当即被守卫抬手拦住。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叹息,骚动隐隐泛起。
温怀安搬来木册与炭笔,坐在一旁的矮凳上。
他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低头认真核对每一件兵器。
数量、品类一一记在木册之上,字迹工整规整。
他袖口落了一层薄灰,只顾着登记,压根无暇擦拭。
记录完毕,所有兵器统一送入伙房侧室,落锁封存。
坞内物资来之不易,每一件都必须清清楚楚,有据可查。
做完规整,易任平传令,守卫队全员集结列队。
十几名守卫挺直脊背,整齐站在庭院中央,神情肃穆。
晨光落在他们肩头,多了几分戍守坞堡的庄重。
易任平亲手将七把长刀逐一分发下去。
他看着佩刀而立的众人,开口定下新规。
“从今日起,轮值守卫需佩刀巡栅,日夜不离坞堡关口。”
守卫队员纷纷握紧刀柄,眼底的底气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
前排的二狗看得眼睛发亮,目光死死黏在石勐腰间的长刀上。
石勐身形挺拔,佩刀之后,气场更足,看得他满心艳羡。
二狗按捺不住,往前挤了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
“昨夜我们也拼命守坞、打退劫匪,我们何时也能分到兵器?”
这话问出,四周瞬间安静。
不少流民纷纷侧目,心里藏着和二狗一样的想法。
凭什么只有守卫队能配刀,他们只能埋头干活。
易任平没有立刻作答,视线落在二狗的手肘上。
那处皮肤磨破了一块,皮肉外翻,微微红肿,是昨夜搬草填坑蹭的伤。
伤口裸露在外,没有包扎,看着格外粗糙。
“昨夜搬草填坑,手肘破了,怎么不处理?”
二狗下意识抬手捂住伤口,指尖蹭过破皮处,微微发疼。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你觉得拿刀才是守坞,种地就是闲差?”
易任平抬手指向远处的垦荒区。
那边大片土地被翻过,数十名流民弯腰劳作,日日不歇。
乱世荒年,粮食比铁刃更能救命。
“之前断粮,坞里大半人靠挖野根、啃树皮活下来。”
“他们没刀没械,却撑住了最要命的饥荒,保住了所有人的根基。”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守卫佩刀御敌,众人垦荒囤粮。各司其职,无分高下。”
“兵器稀缺,只给训练合格的守卫。规矩立在这里,不能乱。”
二狗僵在原地,脸上的热切一点点褪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卡着昨夜翻土残留的干泥。
方才心里那点委屈、不甘、攀比,此刻尽数散去。
他攥了攥手心,脑袋垂得更低,语气诚恳又愧疚。
“我知错了。”
一句认错,彻底压下人群里暗藏的躁动。
没人再随意抱怨分配不公,坞内的秩序渐渐稳了下来。
人群缓缓散开,各自回归垦荒劳作的队伍。
陈伯蹲在伙房后檐下,默默收拾残局。
他端着一只老旧陶碗,盛着清水,一点点冲刷地上残存的血污。
水渍混着泥垢,染黑了他的指尖缝隙。
他动作不快,却一下接一下,收拾得干净利落。
庭院之中,守卫队轮值人员已然全部佩刀完毕。
众人两两一组,沿着坞堡栅栏、关口缓步巡走。
长刀悬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冷光隐隐。
临涡坞的防御,终于不再是仅凭血肉之躯硬抗。
初步成型的武装防线,给这座乱世坞堡,添了实打实的底气。
易任平立在庭院中央,静静望着巡守远去的背影。
危机暂时褪去,内部秩序初步建立,防御体系落地成型。
可他心头的紧绷,半分也没有松弛。
乱世步步凶险,一次击退、一次补强,从来算不得安稳。
眼下这点底气,仅仅只是立足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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