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一月过去，临涡坞的模样彻底变了。
原先四散逃窜的流民，如今安稳聚居在此，人数堪堪破了两百。
城外的垦荒地界一点点向外铺开，足足拓出十亩熟地。
田间长满荠菜与各类野菜，郁郁葱葱，足够填补众人日常吃食的空缺。
坞堡空地上，三十人的守卫队每日雷打不动操练。
整齐的踏步声日日回荡在坞内，所有人身姿挺拔，气势稳稳养了出来。
日子趋于安稳，可日复一日的劳作，慢慢磨掉了不少人的精气神。
垦荒翻土是重活，日日重复，枯燥又耗力。
不少人心里憋着倦怠，歇晌时凑在一处小声嘀咕。
天天刨土开荒，地里看不见收成，粮仓也不见增量，谁心里都没底。
几个年轻少年眼热守卫队腰间的佩刀。
他们躲在边角，偷偷学着阵型招式，动作僵硬别扭。
一旦被守卫瞥见，立马臊得慌，低着头一溜烟跑没影。
易任平沿着田埂慢慢巡查。
田边几个妇人靠着土坡歇脚，满身灰土，累得直喘粗气。
他蹲下身，抓起一捧刚翻过的泥土。
指腹细细搓过湿润土粒，指间碾到不少断裂的草根。
“这块是昨天翻的地？”他开口问。
妇人连忙点头不敢多话。
她袖口磨得发毛，沾满泥点，指尖裂口结着黑硬的痂，是连日劳作磨出来的。
易任平抬手拍掉掌心泥土，起身走向操练场。
石勐正带队演练阵型变换。
三十人分作三排，手持木棍对冲换位，步伐整齐，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细碎尘土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易任平立在栅栏外静静看着，一言不发，片刻后轻轻点了下头。
坞堡檐下，温怀安低头清点物资，炭笔在木册上不停游走。
核对完最后一项账目，他抬眼看向身侧的易任平。
“现存粮食，省吃俭用可撑两月。军备充足，抵挡小股乱敌足够。”
易任平望着满满当当的粮囤，神色没有半点放松。
他轻轻摇头。
“但仍需警惕。”
乱世从无真正的安稳。
他当即下令，命众人着手加固防务。
围绕坞堡四周深挖壕沟，布设陷阱，不留一处疏漏。
“乱世求生，不可有一日松懈。”
话音刚落，一名老农抱着半袋粟米匆匆走来。
老人神色局促，声音压得很低。
“主事，底下的粮潮坏了，生了霉，我不敢乱动。”
温怀安笔尖骤然一顿，微微皱眉。
他放下笔，亲自走到粮囤边翻看。
囤底积了潮气，不少粟米结块发黑，覆着一层灰白霉斑，已然无法食用。
他立刻叫来两名青壮。
指挥众人把所有干粮搬上高台木架，避开地面潮气。
又排好轮值人手，每日定时翻晒粮草，杜绝霉变再生。
处理妥当后，他在木册上划掉旧记录，重新落笔补注。
可用存粮减去十五斗，剩余粮草，可供所有人支撑六十余日。
垦荒刚收尾，又要全员动工挖壕沟，怨言再次悄然冒头。
众人累得四肢发酸，私下念叨土地刚翻完，又耗力气做工，实在扛不住。
易任平听闻议论，没有斥责任何人。
他把所有人带到北墙之下。
昨夜一场小雨润湿地面，泥地上印着几道陌生蹄印。
纹路清晰，规整有力，绝非坞内人畜所留。
易任平指着地面痕迹。
“这不是我们的脚印。”
众人纷纷围拢低头去看。
方才还带着疲惫与抱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淡淡的危机感，无声压在了每个人心头。
趁着人心收拢，易任平当即定下轮班规制。
上午全员垦荒整地，稳固春耕根基。
下午统一开挖壕沟、布设防御陷阱。
夜间加设多层哨岗，整夜不间断巡防。
石勐统领守卫队，全程监工防务工事，负责全域警戒。
所有轮值之人，统一配发粗麻腰带，作为值守标识，分工清晰，秩序井然。
人群后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名老者拄着木拐，步履蹒跚朝着坞堡出口挪动。
他年纪太大，受不住乱世颠簸，怕最后死在刀兵祸乱里。
老者的孙辈跪在地上，死死拽住他的衣摆，苦苦劝阻。
一老一少僵持不动，全场目光都聚在二人身上。
易任平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开口劝说。
他让人取来半袋粮食、一块干饼，递到老者手里。
“路上吃。”
老者捧着沉甸甸的粮袋，双手猛地一颤，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易任平抬眼扫过全场流民，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想走的，我不拦。愿意留下的，便要同心守堡，不分你我。”
话音落，空地陷入一片死寂。
风卷着尘土掠过地面，无人出声。
良久，一道响亮的喊声突然破开沉默。
“我留下！”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接连应声。
此起彼伏的应答汇聚在一起，最终凝成整齐划一的齐声呼喊。
“愿听易头目吩咐！”
空地中央，易任平静静立着。
衣襟沾着薄尘，指节微微收拢。
坞内初定的秩序、暗藏的危机，都压在他心头，不敢有半分松懈。
操练场上，石勐还在督导轮班交接。
他肩背沁出薄汗，腰间长刀始终悬佩在身，丝毫不敢懈怠。
檐下阴凉处，温怀安重新拿起炭笔。
袖口染着斑驳墨渍，他低头修补木册，反复核对更新的粮草数据。
垦荒田里，二狗混在劳力队伍中默默挑土劳作。
手肘旧痂稳稳覆在伤口上，他垂着眼，安分做事，再无从前的浮躁。
坞堡排水沟边，陈伯蹲在泥地里疏通淤积杂物。
一只粗陶碗搁在身旁石上，十指沾满湿泥，动作沉稳麻利。
两百流民各司其职，身上带着连日劳作的疲惫，却再无公然怠惰与抱怨。
短短一月，临涡坞从一片散乱避难之所，彻底变成了人人相依的安稳根基。
乱世飘摇之下，这一方小小坞堡，终于稳稳扎住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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