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微光漫过临涡坞的土墙,驱散了最后一点夜凉。
前两日垦荒收尾,壕沟刚刚动工,坞堡的秩序才算真正落地。人心初定,整片土地终于褪去了早前的慌乱与颓靡。
天刚亮,易任平便让人传令,召集所有人到中央空地集合。
他站在台前青石上,衣摆沾着泥土尘屑。昨夜巡墙许久,指节绷得发酸,到现在都没能彻底放松。
众人早已习惯他的规矩,没人拖沓。流民、壮丁、老弱孩童,纷纷有序列队,场面安静整齐。
石勐带着一队守卫立在侧边,腰刀稳稳悬在身侧。他熬了夜守岗,眼底透着淡青,整个人却依旧紧绷,时刻盯着四周动静。
温怀安抱着一本厚厚的木册走来。
册子封面被手汗浸得发暗,纸页边角起了毛,密密麻麻写满了这几日统计的账目与人丁信息。他袖口常年沾着洗不净的墨渍,是日日执笔记录留下的痕迹。
他翻开册页,垂眸逐项核对,片刻后抬声报数。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坞内人口清点完毕。壮年八十,老弱六十,孩童四十。”
他顿了一下,指尖点在末尾一行。
“总计一百八十人。”
空地里瞬间更静了。
一百八十口,就是他们如今全部的依托。
乱世漂泊至今,这群四散求生的人,终于有了一个确切的、属于彼此的数字,有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二狗站在壮年队伍里,手里攥着一只竹编土筐。筐沿磨得光滑,是连日挑土劳作磨出来的痕迹。
他耳朵悄悄竖着,听见数字的那一刻,肩膀微松。
从前他性子浮躁,总想投机取巧混日子,可在临涡坞踏实劳作这些天,他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是被算进去、被当成一份子的。
易任平等众人消化完这组数字,抬手展开手里的手绘地图。
纸面粗糙,线条简陋,是几人凭着记忆和探查,一点点描摹出的周边地势。
他目光落在临涡坞的地界上,缓缓开口。
“临涡坞依山靠水,防御占优,眼下足够我们安稳度日。”
“但这里有个最大的短板,冬日太冷。”
坞堡众人都是一路逃难过来的,谁都熬过寒冬饥荒。冰封山野,寸草不生,光是御寒和储粮,就足以压垮所有人。
临涡能撑过短时间的休整,绝对撑不过长久定居。
易任平看着台下众人,语气平稳,不带半分刻意造势。
“此地不宜久居,等时机成熟,我们需要南下,找一处更温暖、更适合扎根的地方。”
这话一出,场内瞬间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所有人刚从颠沛里挣脱出来,好不容易守得一方安稳,心里早已不愿再动。一听说还要迁徙,心底本能生出惶恐与抗拒。
队列旁的石勐,眉头骤然拧紧。
他往前半步,神色严肃,带着守卫者独有的审慎。
“南下?”
“路途太远,沿途情况不明,乱世之中处处都是隐患,我们根本不知道哪里安全。”
石勐常年厮混底层战乱,见过太多流民迁徙半路覆灭。安稳守堡,是他目前看来最稳妥的选择。贸然远行,风险根本无法预估。
不少人暗自附和,低着头不敢出声,却人人心里都打着退堂鼓。
易任平看着众人的反应,没有不悦,也没有急着辩解。
他只是轻轻按住晃动的地图边角,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知道大家怕了漂泊,也清楚前路难测。”
“所以我没有打算仓促动身。”
他目光扫过全场,字字清晰。
“几天前,我就已经派陈伯先行出去探路。”
“三日之后,他便会折返。等他带回消息,我们再商议后续,不急这一时。”
众人悬在心头的石头,瞬间落了大半。
原来主事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早就提前做好了安排。
石勐紧蹙的眉心稍稍松动,却依旧没有舒展。未知的路途始终是隐患,哪怕提前探路,也难保万无一失。
易任平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缓缓出声。
“乱世立足,最忌死守原地、坐以待毙。”
“只想守着眼前的安稳,早晚要被寒冬、饥荒、乱兵吞掉。”
他目光沉静,穿透眼前平静的空地,望向看不见的远方。
“乱世求生,本就该敢于冒险。”
一句话压住了场内所有细碎的忐忑。
空地彻底安静下来。
没人再质疑,也没人再议论。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眼下的安稳只是暂时的假象。临涡坞的平静底下,藏着乱世无处不在的危机。
石勐默然退回到守卫队列前。
他抬手逐一检查手下队员的木矛,绑绳、矛身、尖端,逐一确认。
往日他只草草扫一遍就作罢,今日却反复查验两次。心底压着的顾虑,全都化作了这些细碎重复的动作。
温怀安合上木册,拿布带一圈圈仔细捆扎紧实。
他退到廊下的阴影里,指尖轻轻敲了敲册面。
指腹的薄茧蹭过纸面,他无声复盘着刚才的人口总数,确认无一错漏。数字是死的,可人心浮动是真的,他心里一清二楚。
短暂停顿后,他抱着册子,缓步离开空地。
二狗在听到南下两个字时,手腕明显顿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台,眼里藏着茫然。
安稳日子才刚刚尝到滋味,转眼又要面临未知的变数。
不过一瞬,他又低下头,握紧土筐继续待命。只是方才轻快的站姿,莫名沉了许多。
片刻后,人群各自散去,回归垦荒、挖壕的劳作之中。
坞堡重新恢复忙碌喧嚣,只是空气里多了一层淡淡的沉郁。
所有人都心里有数,他们不会永远留在临涡坞。
易任平独自立在青石台上,握着手中的地图。
风掠过肩头,吹起他的衣袂,满身尘土他未曾理会。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安抚人心的话,也没有公布任何细化的安排。
前路未定,一切都要等三日后陈伯归来,方能定论。
如今能做的,便是稳住当下,静待消息,守住这一百八十人的方寸安生。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迈步,朝着坞堡的议事角屋走去。
背影沉静,稳稳扛住了整座坞堡暗藏的压力与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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