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鹿的风沙一年年淡下去。
石臾终究走到了这一世的尽头。不是寿元被耗干,是轮回时限已至。那面崖壁,被他刻得满满当当,从山脚一路爬到半崖。部落一代代长大的人,都习惯在闲暇时到崖下,听老人念起石壁上藏着的旧事。
弥留那一夜,帐内篝火噼啪跳动。族人安静守在帐外,无人喧哗。
石臾躺在兽皮褥上,气息微弱,攥住守在跟前少年的手 —— 正是当年那个总来崖边搭话的后生。
“崖上刻下的旧事,别叫风沙埋了。”
少年攥紧他枯瘦的手掌,喉头发堵:“老石,你别走。你不在,谁替咱们记这些过往?”
石臾浅浅一笑。
“不必怕。记事情的法子,早渗进血脉里了。我走之后,自有下一个人接着守。”
话音落,气息散尽。帐外旋起一阵黄沙,转瞬消散在夜色里。
岁月翻涌,数百年一晃而过。
夏启登位,家天下始。山河几经迁徙,当年涿鹿的旧部落,沿着大河繁衍壮大,落地生根。
这一世,他唤作申老。
不再是持凿刻石的守崖人,成了部族掌祭祀、理血脉的老者。
文炁修行,至此踏入承脉境。
刻骨境,是独把旧事烙入一己血肉;承脉境不同,不再拘于一人之身。先祖的苦难、迁徙、求生的记忆顺着血脉流转,一族人共享这份烙印。血脉不绝,先祖的故事便不会彻底消散。
大河之畔,每到祭祀之日,族人齐聚土台。申老立在台上,不必凿石刻图,只缓缓口述先祖过往。台下众人静静听着,血脉深处会泛起一阵温热,那便是文炁在共鸣。
族里的壮汉阿莽,祭祀刚结束,扛着猎矛凑过来,眉头拧成一团。
“申老,年年翻来覆去讲这些陈年旧事,又猎不到鹿,费这么多口舌有什么用?”
申老拄着拐杖,斜瞥他一眼。
“前些日子山洪,是谁提前察觉水势异动,喊所有人往高地逃?”
“是您。”
“我不是凭空猜出来的。先祖遇过大洪水,那段记忆藏在血脉之中,我才感知到苗头。”
阿莽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听着玄乎。依我看,不如练一身蛮力,野兽来了一矛捅死,实在得多。”
“蛮力能杀野兽,杀不掉虚空里偷记忆的东西。” 申老声音放低。
阿莽眼睛一瞪:“偷记忆?就是当年老石见过的那团黑影?”
申老点头,不再多言。
虚劫族的影蚀,也随时代变强。不再只偷零散的单人记忆,来的是精英影蚀。它们顺着血脉缝隙悄悄钻进来,一点点磨掉一族共有的先祖记忆。一旦得手,整个氏族,便断了根。
怪事渐渐在部族里冒头。
不少中年人忽然记不全祭祀祝词,一些老者想不起先辈迁徙的路线。起初众人只当是人老健忘,可一桩桩怪事接连发生,申老心里清楚,精英影蚀已经来了。
这东西,比涿鹿那一缕难缠太多,专寻血脉里的缺口。
一日傍晚,部族一位老妪坐在河边,呆呆望着滚滚河水。族人唤她,她茫然回头,认不出自己的子女,说不清氏族来由。
“娘!您看看我,我是您儿子!” 汉子攥住她胳膊,声音发颤。
老妪眼神空洞,轻轻摇头:“我不认你…… 我好像一直就在这条河边坐着。”
族人心慌,私下议论,都说河神降罪。
阿莽攥紧猎矛,胸膛起伏:“哪来的邪祟!我拿长矛捅碎它!”
“你看不见它。” 申老缓步上前,骨杖磕在泥土上,“它不在水里,不在山林,藏在血脉记忆的缝隙之间。”
申老走到老妪身前,闭目凝神。承脉境的文炁缓缓铺开,顺着部族代代延续的血脉往回追溯。涿鹿的风沙、崖壁的刻痕、先民耕种狩猎的画面,一一在心底浮现。
他慢慢开口,念的不是咒,是氏族代代相传的往事。
老妪静静听着,血脉里尘封的印记一点点苏醒。片刻之后,她身子一颤,眼泪顺着脸上沟壑滚落。
“我记起来了…… 当年咱们氏族沿着大河往西逃,饥荒啃树皮,好多人没能熬过来……”
围观族人纷纷松了口气,低声唏嘘。
阿莽瞪着眼,咂舌:“好家伙,还能把忘掉的旧事拉回来?”
申老睁开眼,面色疲惫。调动一族血脉文炁,极耗心神。
“只能暂时稳住。” 申老抬眼望向天穹深处。云层背后悬着一团比当年更大的黑雾,静静俯瞰这片世域。
精英影蚀没有退走。一次失手,只会让它更有耐心,继续等候血脉的裂隙。
“它还没走?” 阿莽跟着抬头望天,凡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还在。” 申老的骨杖重重一顿,“它等着咱们血脉传承断档。只要一代人忘了先祖,它就能一口吞掉整个氏族的根。”
阿莽握紧猎矛,沉默半晌,粗声说道:“那咱们就一辈一辈记下去,绝不让它得逞。”
申老望着眼前这个粗莽汉子,淡淡一笑。
承脉境,本就是族群共守。单凭他一人,撑不住全族的文炁。只有千千万万族人愿意承接先祖记忆,血脉烙印才能绵延不绝。
夜色落下,大河滔滔东流。申老登上祭坛,召集所有人。今夜不做完整祭祀,他要从头再讲一遍先祖的故事。
族人围坐一圈静静聆听,血脉之中温热的文炁连成一片,化作无形屏障,抵挡虚空黑影的窥探。
虚空之上,精英影蚀静静蛰伏。它不急,岁月漫长,它可以等,等血脉传承裂开一道缝隙。
申老心里明白,这只是开端。往后岁月,虚劫的手段只会愈发阴狠。等到列国并起、人心纷乱之时,会有别的东西前来,挑拨族群纷争,动摇人伦根基。
他这一生,要守住这条血脉脉络,把承脉的大道留给后人。
大河奔涌,岁岁不息。血脉留痕,代代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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