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鼠在笼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肥硕的身躯挤在一起取暖。小英英蹲在旁边,小手拿着几块刚劈好的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泥巴栅栏里。
“富贵哥,它们真的能吃吗?”她睁大眼睛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既害怕又好奇。
“嘿嘿,好吃得很。”老刘揉了揉她蓬乱的头发,从笼子里提出一只最肥的,“嚯,你瞧,再过几天就能下锅了。你捏捏,真肥啊!”
“富贵哥,你看这个竹鼠看起来精神很不好的样子,要不我们现在就把它吃了哇?”小英英听说这个竹鼠美味可以吃,不禁吞了吞口水。
“哈哈,大馋丫头,再等几天。”
“富贵哥,你看这个竹鼠,好像对日子没啥盼头了,要不我们把它吃了吧?”小英英继续试探着问道。
老刘:……
……
三个月前,当老刘在村后的竹林里第一次发现这些竹鼠时,简直如获至宝。这鬼地方吃不好穿不暖,解个大号完事儿要么用泥巴糊屁股,要么用竹片子刮屁股洞洞!贫困山区也没这般苦啊!这有竹鼠,总算是添了道肉菜。
然而村里的日子枯燥又贫苦,老刘说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动了“跑”的念头。
许是某天早晨醒来,发现枕头边爬过一只蜈蚣的时候。许是蹲在竹片刮屁股、差点划出口子的时候。也许更早,是那个梦里,他听见手机震动,是银行催贷的自动语音。
他想回去。哪怕回去之后那离婚的疯婆娘还在,哪怕房贷车贷微粒贷压得他喘不过气。总好过在这个连草纸都没有的鬼地方,当一辈子的“富贵小哥”。
那天傍晚,他借口去竹林再看看竹鼠,一个人溜出了村。
没带包袱,没带干粮。他怕自己带多了东西反而犹豫。怀里只揣着那几块没发完的麦芽糖,和一把砍竹子的柴刀。他想先走到附近的镇上,再想办法,办法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官府有办法送他回去?也许长垣另一边有路?
后山的竹林比想象中密得多。白天走惯了的小径,天一黑就变了脸。藤蔓绊脚,竹根凸起,月光被竹叶剪得稀碎,照在地上全是晃动的鬼影子。老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个多时辰,发现自己绕回了同一个位置。
“操。”他骂了一声,又骂了一声。
第三声没骂出来。他发现自己真的迷路了。没有指南针,没有地图,这边的天上都没北斗七星。他尝试按原路返回,但每一条岔路看起来都一样,每一声虫鸣听起来都像是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他开始怕了。
胃里发凉、后脑勺发麻、每走一步都觉得身后有人跟着的怕。他想起了混沌,想起了被村民讳莫如深的“长垣外的世界”。这竹林里会不会也有什么脏东西啊?
他攥紧柴刀,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就听见了声音。
铜锣声,伴着火把的光,是有人在喊。
“富贵——!”
“富贵娃子——!”
“刘富贵!你在哪儿——!”
零零散散的声音从不同方向涌过来,被山风揉碎了又拼起来。
老刘愣了一瞬,然后疯了一样朝着最近的那个声音跑过去。
他冲出竹林边缘的时候,差点和举着火把的王叔撞个满怀。
王叔黝黑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红,看见他的瞬间,先是僵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攥得他生疼。
“找着了!找着了!在这儿!”王叔朝身后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
然后火把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老村长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赵三郎、大柱他爹、李婶,还有几个老刘叫不上名字的村民。每个人的鞋上都糊满了泥,袖口被荆棘刮出了口子。
老村长走到他跟前,没说话,先喘了好一阵。然后他抬起手,在老刘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个憨娃子!”老村长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大晚上瞎跑啥?这山里有野物,你一个人摸黑进山,万一出点事,你是嫌命长了?”
李婶挤过来,把一件粗布褂子披在他肩上,嘴里念叨着:“哎哟我的天,手冰凉。快快快,回村喝口热汤。”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跑。
没有人说“你是不是想逃”。没有人用那种“你是外人所以你想走”的眼神看他。
他们只是找,找到了,然后带他回去。
回村的路上,赵三郎一直在说刚才他们怎么分头找、李婶差点滑进沟里、村长让大柱他爹去后山喊了一圈嗓子都喊哑了。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就好像老刘是自家走丢的牛犊子,找回来是天经地义的。
老刘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火把。他攥着怀里那几块已经压碎了的麦芽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前妻捅他的时候,那个憎恶他的眼神。他被扔在家里的地板上,血流了一地,手机在响,是银行的催收电话。
而这个破地方,连草纸都没有。
却有人举着火把,在夜里喊他的名字。
当天晚上,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漏风的茅草屋顶,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不应该啊,”他小声说,“我刘富贵连离婚都不肯分财产给老婆的人,咋还有人惦记我,让人给找回来了呢?”
窗外,虫鸣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他听着觉得不那么瘆人了。
……………………
“富贵!蜂窝煤又做好了!”村西头的王二在院子外喊道。
老刘放下竹鼠,走到村口的空地。十几个村民正围着一台简易的木质模具忙碌,将煤粉和黏土混合压制成蜂窝状的煤球。这是老刘根据记忆复刻的蜂窝煤技术,用了村里那个露天小煤矿的原料。
“这次加了更多黄泥,应该更耐烧。”老刘检查着新做好的煤球,满意地点点头。以前在厂里,他管着三条生产线,手底下二十来号人,每个月绩效表上的数字往上蹿一蹿,工资奖金一发,他就觉得日子有奔头。现在呢?刚弄出了蜂窝煤,下一步赶紧再把草纸弄出来,这日子就有奔头了。这奔头的标准,降得也忒厉害了。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自己。
李婶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快尝尝,用新炉子熬的菜汤,比柴火灶快多了!”
老刘接过碗,表面浮着绿色的不知名野菜,也算香气扑鼻——嗯,草香味。自从推广了蜂窝煤炉,村民们做饭省时省力不说,还节约了大量木柴。更重要的是,密闭燃烧减少了烟雾,让这些常年被烟熏火燎的村民们少咳嗽了许多。
“富贵哥,盐也晒好了。”年轻的赵三郎从盐田那边跑来,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雪白的结晶。
这是老刘教的另一项“技术”——用多层过滤和日晒法提纯粗盐。原本发黄结块的官盐经过草木灰水过滤、纱布层层过滤,再经过反复结晶,最终得到了堪比现代精盐的“雪花盐”。记得第一次将这种盐交给村民们时,几个老人甚至跪下来向龙帝和月后祷告,以为是什么神迹。
“今天轮到谁家领肥皂了?”老刘叉腰问道,颇有点他当年在车间里挥斥方遒的味道。
“我家的!”几个妇女同时举手。老刘笑着带她们来到他的“工作室”——一间改造过的柴房,里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最显眼的是墙角那排木模,里面凝固着淡褐色的块状物。
“这次加了决明子,洗起来更清爽,味道也好闻。”他取出已经凝固的肥皂,切成小块分给大家。用动物脂肪、草木灰和草药制作的肥皂,让这个曾经浑身跳蚤的村庄焕然一新。小英英的头发不再打结,老人们手上的老茧和裂纹也减轻了不少。
老刘看着她们排队领肥皂的样子,忽然想起以前厂里过年发福利——也是这么排队,但那时候他站在台上发,下面的人拿了就走。不像这儿,李婶每次领完都要念叨一句“富贵啊你可真能干”。能干啥呀,就这么些破玩意儿,连草纸都没有。他嘴上却每次都回一句:“不许再夸我了,我都听麻了。”心里虽然这么想,却也颇为受用。毕竟现代牛马吃的最多的还是老板的大饼与上级领导的各种pua。
傍晚时分,整个村子飘着炖竹鼠的香气。老刘坐在村口的石碾上,看着夕阳将远处的长垣染成金色。三个月前,他还是个连生火都不熟练的“城里人”,现在却成了村民们口中的“富贵小哥”。
“想什么呢?”老村长拄着拐杖走过来,坐在刘富贵旁边。
“村长,咱们村现在能吃饱穿暖了,但还远远称不上富裕。”老刘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官道,“我可听说了,卫北列省的其他村子,有的专门种茶,有的打铁,日子都比我们过得舒坦。”
老村长呵呵一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富贵啊,你来的时间短,不知道咱们震旦的规矩。农民就是种地的命,搞那些花哨东西,税吏来了更眼红。”
老刘沉默不语。这三个月来,他确实感受到了震旦天朝严密的等级制度。虽然飙龙妙影治下的卫北列省相比其他地方还算清明,但沉重的赋税和严格的户籍制度,仍然像无形的枷锁束缚着这些农民。
“对了,”老村长突然压低声音,“下月初八是月后生辰,煤山镇上有大集市。我打算带村里人去换点年货,你也一起去吧。”
老刘心头一跳。三个月来,他还从未离开过泗安村,对外界的了解全凭村民口述。煤山镇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集镇,隶属硝硫路常兴郡下,也是卫北列省在长垣边境的重要驻军点。
“好啊,正好把咱们多余的竹鼠和肥皂拿去卖。”老刘兴奋地搓手说道。
“还有件事……”老村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老刘的肩膀,“你这几个月为村里做的,大家都记在心里。等从镇上回来,我有东西给你。”
没等老刘追问,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原来是小英英的父亲猎到了一头野猪,村民们正兴高采烈地准备加餐。
老刘起身想去帮忙,却被李婶一把拽住。
“你歇着!”李婶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三个月,你教咱们做炉子、晒盐、造胰子,自己瘦了一大圈,人也黑不少。今天猎了猪,给你留一份肉,野猪肚也留给你的。你王叔说了,这东西养胃,你们读书人肠胃娇贵。”
老刘想说“我不是读书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刚来时连灶火都点不燃,这群“泥腿子”手把手教他砍柴、认野菜、分辨哪条河的水能喝。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欠他们的。现在他教他们,是还债。可他们还觉得——是他给了他们恩惠。
这账,到底怎么算?
老刘苦笑了一下,单手轻松拎起了平时需要两个壮汉才能抬起的石磨。
这个变化是他两个月前发现的。在这个世界,他的力量莫名其妙地增长了许多。起初只是觉得农具变轻了,后来有一次不小心捏碎了陶碗,才意识到这不是错觉。更奇怪的是,他的伤口愈合速度也快得惊人,上周砍竹子的刀伤,三天就结痂脱落了。
“富贵哥!来帮忙杀猪!”小英英的喊声打断了老刘的思绪。
当晚,全村人在打谷场上举办了小小的宴会。竹鼠炖野猪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孩子们追逐打闹,女人们围着新做的肥皂说笑,男人们则品尝着老刘用多余粮食试验的“土法啤酒”——味道苦涩,但足以让人微醺。
老刘坐在篝火旁,看着这些朴实的笑脸,胸口涌起一股暖流。三个月了,不用还房贷跟网贷,果然一身轻松,没了那些恼人的催收电话,力气都大了不少。可现在,他却开始担心——如果有一天突然回去,这些依赖他的村民该怎么办?
小英英靠在他身边的草席上昏昏欲睡,手里还攥着半块老刘给她留的麦芽糖。老刘轻轻抱起她,准备送她回家。小丫头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
“富贵哥,给你吃”。
老刘的动作顿住了。他盯着怀里这张睡着的小脸,心里暖暖的。
“不应该啊,”他喃喃自语,“我刘富贵连离婚都不肯分财产给老婆的人,咋惦记起这些泥腿子了?”
没人回答他。怀里的小英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睡得更沉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路上突然亮起一列火把。
“是官差!”有人惊呼。
欢笑声戛然而止。老村长急忙起身,示意大家镇定:“别慌,月后生辰将至,应该是来通知集市事宜的。”
但没有人信。几个老人不约而同地把孩子往后拽。李婶下意识地站到了小英英前面。王叔的手已经摸向了割肉的刀。不是他们胆小,在这个边境上,夜晚出现的火把,十次里有七次不是好事。
老刘将小英英交给李婶。他也应该怕的。但不知为何,他的心脏跳得厉害,不知是不是恐惧,却涌出一种奇怪的兴奋感,仿佛血液中有某种力量正在苏醒。
他随手抄起一根挑水的扁担,站到了人群最前方。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到最前面——也许是那股莫名其妙的兴奋在催他,也许只是三个月来,他站惯了篝火旁那个教大家造炉子的位置。
火把越来越近。借着火光,老刘看清了来人的装束——不是税吏官差,一队身着轻甲的士兵,领头的举着一面绣着金色龙纹的旗帜。
“玉勇军!”老村长惊呼,随即跪倒在地。村民们纷纷跟着跪下。只有老刘还呆呆地站着,与那队士兵隔着火光对视。
领头的军官摘下头盔。他的目光在村里扫了一遍。
最后,落在老刘身上。
“这村子,看着好像比以前干净多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威严,“泗安村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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