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山镇集市的喧嚣隔着两条街就能听见。老刘牵着拉车的骡子,跟随着村长一行人穿过镇口高大的石牌坊,扑面而来的是各种气味混杂的热浪——烤肉的焦香、药材的苦涩、汗水的咸腥,还有无处不在的煤灰味道。
“乖乖,这比往年热闹多了。”赵三郎瞪大眼睛,差点撞上前面的板车。
老刘设计的四轮餐车在石子路上平稳行进,六个灶眼被油布仔细遮盖着。车后挂着两个大木桶,一个装清水,一个装着发好的面团。其他三辆车则载着货物和折叠桌椅,还有半车蜂窝煤。
“富贵啊,匠造营在镇西头,我先去办摊位手续。”老村长拍了拍腰间鼓鼓的布包,里面装着全村凑的摊位费,“你们先去占位置,记得选靠近玉勇军巡逻路线的地方。”
老刘点点头。在这种龙蛇混杂的集市,有军方背景的摊位确实少些麻烦。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个比想象中繁华许多的镇子。主干道两旁是清一色的两层砖木建筑,挂着各式招牌——“卫北煤行”、“天朝盐引”、“妙影大人特许铁器”。街上行人衣着明显比村民光鲜,不少腰间还配着短刀与火铳。偶尔走过的玉勇军小队最引人注目,制式铁甲上的撼腰皮带泛着荧荧青光,大盆领几乎遮住半张脸,银晃晃的甲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就这里!”老刘看准一块空地,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这里靠近镇中心,又正好有棵大槐树可以遮阳,不远处就有军士站岗。
村民们迅速行动起来。王叔带着年轻人支起折叠桌椅和遮阳棚,李婶则指挥女人们卸货。老刘揭开餐车的油布,露出六个擦得锃亮的灶眼。
“平安哥,这玩意儿真能在路上烧水?”小桃的哥哥大柱好奇地摸着餐车侧面的水槽。
“啧,那是当然,”老刘拉动一个机关,车底弹出一个小煤炉,“边走边烧,到地方直接换到主灶上,省时省力。”
正当大家忙碌时,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胖子踱步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模样的人。他腰间挂着一块雕工精细的玉牌,不像是寻常商铺掌柜该有的配置。
“新来的?”胖子眯着眼打量着老刘他们的装备,“哪个村的?”
“泗安村,离煤山镇三十多里路那边的。”老刘放下手中的活计,熟练地挤出笑脸,仿佛之前在厂里给领导拍马屁一般。说着掏出一根香烟粗细的麦芽糖,“这位老爷,您尝尝,村里的土产,不值几个钱!”
“哦,穷山沟啊。”胖子嗤笑一声,也没接过那麦芽糖,只用扇子指了指老刘这边的餐车,“这玩意儿挺花哨啊,交过‘新式商税’了吗?”
老刘心头一紧。什么新式商税?老村长可没提过这个。
就在气氛僵持时,一个清亮的女声插了进来:“朱掌柜,月后生辰期间所有商税统归匠造营管辖,你这是要私设税目,还是看不起妙影大人直辖的匠造营?”
老刘一行人转头看去,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身利落的戎装装扮,腰间挂着块铜牌与火铳——匠造营的标识。
胖子顿时变了脸色:“哎呦,林管事误会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那问完了就请回吧,”女子冷冷道,“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等胖子灰溜溜地走开,嘴里还骂了句“男人婆一般,活该嫁不出去”,女子转向老刘他们:“我是匠造营的副百户林子琪,负责这片区域。你们的东西确实新奇,难怪招人眼红。”她的目光在餐车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惊讶。
老村长及时赶回,见状连忙上前寒暄。原来这位林管事是匠造营大匠师的女儿,在镇上小有名气。趁他们交谈时,老刘悄悄观察这个救命恩人——她手指上有长期绘图留下的茧子,袖口沾着墨迹,显然是个技术人员。
“……所以这餐车是你设计的?”林子琪突然把话题转向老刘。
老刘谦虚地点点头:“乡下人瞎琢磨的,让管事见笑了。”顺带熟练地递过去一根麦芽糖。
林子琪摆摆手,“六个灶眼联动却不相互干扰,还能边走边用……”她绕着餐车走了一圈,突然压低声音,“你在哪学的机关术?南皋的匠师营?还是蕹昌的大匠学院?”
老刘脑袋一懵,心头一跳。机关术?这明明就是现代多功能餐车的简易版啊。还没等他回答,林子琪已经被叫走去处理其他事务,临走前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老刘一眼:“集市结束后,我让父亲见见你。”
这句话让老村长激动不已。原来林子琪的父亲林大匠是煤山镇匠造营的二把手,专管军械之外的各种器械设计。
“富贵啊,这可是天大的机缘!”老村长搓着手,“若是能得到匠造营赏识……”
“嚯,村长,你还是个官迷!”
老刘勉强笑笑,心里却七上八下。他的“发明”全靠现代知识,哪懂什么震旦机关术?万一露馅……老刘苦恼地挠挠头。
思绪被开张的忙碌打断。村民们各就各位,六个灶眼同时点火,蒸笼、油锅、汤锅很快热气腾腾。当“泗安餐点”的招牌竖起时,周围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馄饨馄饨,吃了馄饨赶走混沌!”
“面条面条,雨顺风调!”
“定胜糕定胜糕,龙帝定胜!”
老刘和村民们卖力吆喝,押韵的口号很快引来阵阵笑声。几个小孩拉着父母要来尝鲜,第一锅蒸包子刚出笼就被抢购一空。
“这白面炊饼里头居然有肉馅!”一个商人模样的顾客惊呼,“比寻常炊饼强多了!掌柜的,你这白面卖这般实惠,能挣钱吗?”
“利润薄是薄了点,乡下人嘛,赚个辛苦钱!”老刘乐呵呵地回复。心里却盘算着:白是因为过了三遍细筛,损耗了两成麸皮。钱是赚了,可全是省出来的辛苦钱。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要搁以前,纯手工无添加绿色有机食品,放现代社会,能进高端超市。
搞了半天,老子是消费降级了。
要不下回试着加点滑石粉,面粉能变更白,反正也吃不死人,还能含泪赚你们一大半……
“馄饨汤鲜得舌头都要掉了……”那商人的同伴捧着碗,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老刘特意在显眼位置摆了个大水壶,里面是滚烫的开水,旁边木牌写着“龙帝赐福,热水驱寒”。不少赶集的人好奇询问,老刘就趁机宣传喝热水的好处,顺便推销了他设计的竹筒杯——这是临行前教村民们做的简易便携水杯。反正才两文钱一个。
正午时分,一队换岗的玉勇军士兵被香气吸引过来。为首的队正尝了块定胜糕后,眼睛一亮:“这糕点好!名字也好!给弟兄们打包五十块!”
“队正大人英明!”老刘趁机递上一壶热茶,“定胜糕配清茶,祝玉勇军战无不胜!”
队正哈哈大笑,掏钱时格外爽快。其他摊贩羡慕地看着老刘他们,有几个甚至开始模仿村里的叫卖方式,但缺少新品和餐车加持,效果平平。
到了下午,老刘这边的折叠桌椅已经坐满了三拨客人。肥皂和腌竹鼠肉也卖出去大半,李婶不得不派人回住处补货。最受欢迎的是泡菜配粥的组合,许多老人吃完还要打包带走。
“富贵,你算算今天赚了多少?”傍晚收摊时,老村长声音都在发抖。
老刘清点着沉甸甸的钱袋,自己也吓了一跳,四十七两银子,还有十几串铜钱。这在物价低廉的乡村,足够六七户人家舒舒服服过一年了。
“咱们带的货只剩三成了,”王叔既高兴又发愁,“明天卖什么?”
“主做餐饮,”老刘早有准备,“面粉还够,今晚多和些面。明天加个新品——煎饼果子。”
“煎饼……什么?”村民们一脸茫然。
老刘笑而不答。这个没有包子的世界,想必也没有煎饼果子吧?
他没笑多久。收摊时,他注意到街对面聚着几个人,正朝这边指指点点。为首的是白天那个朱掌柜,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敲着掌心,眼神不善。
“……肯定是用了混沌邪术!”朱掌柜故意提高声音,像是说给周围人听,“穷山沟哪来这些稀奇玩意儿?那白面摸起来软软乎乎的,就像女人的那个,定然是色孽的邪术!”
几个同行跟着附和,眼神却不住地往老刘这边的钱袋上瞟。
老刘握紧手中的擀面杖。白天那出“新式商税”还历历在目,地头蛇眼红了,这是要开始找麻烦了。
还没等他动作,两个巡逻的玉勇军士兵停在了摊位前。
“定胜糕还有吗?”其中一个问道,同时冷冷地扫了朱掌柜一眼。那帮人立刻作鸟兽散。
老刘暗暗记下这个细节。看来“定胜糕”这个名字起对了——这些玉勇军吃了他们的糕,就是他们在这集市上最硬的一块招牌。
回到租住的客栈,村民们兴奋地清点着收获,几个年轻人甚至唱起了山歌。几个老人围在一起低声议论:“那个朱掌柜,听说他背后有人,连匠造营的人都不太愿意招惹……”只有老村长把老刘拉到一旁,神色凝重:
“富贵啊,今天太招摇了。我打听到,那个朱掌柜是镇守大人的远亲……”
老刘心头一紧。对方还是个关系户,放到现代社会都不好对付,这在等级森严的震旦天朝,得罪权贵可不是闹着玩的。
“明天要不咱们去拜访柳大匠,”老刘沉思片刻,“若是能得到匠造营的正式认可……”
老村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躺在硬板床上,老刘听着院里村民的欢声笑语,思绪却飘向远方。三个月前,他还是个为房贷发愁的现代牛马;现在,却要在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为一个村子的命运操心。老刘感慨道:“我咋变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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