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四十分,复核窗口排队的人比平时多。
陈砚把第四笔争议件的手写标签贴上去的时候,对面柜台的窗口换了人。原来那个不抬头的人不见了,新来的是个年轻点的工作人员,把材料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放行。
"争议件,"他说,"系统拒识了。"
"我知道。"陈砚说,"人工复核。"
"流程要重新走,登记簿上要补确认节点。"
"补。"
"确认节点要风控签字。"
"风控今天被调走了。"
窗口后面那个人愣了一下。
调走的风控是上午的人事通知,打印纸还带着油墨的味道。赵姐离开清算口的时候没有带自己的笔,笔落在柜台上,被人收走了。
陈砚看着那支笔。
笔是蓝色签字笔,笔帽上有一道旧划痕。
他想起第一章老周递笔给他的那一幕。老周当时说的是:"你刚进所三个月,别装作懂信用债。"
现在,老周没有在这个窗口。
老周在另一间办公室,正在把十一笔指令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一遍。
系统弹出下一行:【争议件拒识风险:67%。剩余时间:3小时11分。】
陈砚把材料收回来。
"我不走了。"他说,"在这里等。"
窗口后面那个人把笔放下。
"等多久?"
"等风控回来。"
"风控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他把登记簿翻开,确认节点那一栏,是空着的。
空栏的意思是,这一笔,没有走完流程。
没有走完流程的那一笔,不能放行。
不能放行,就得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签字的人。
能签字的人,是风控。
风控被调走了。
被调走的风控,签不了字。
签不了字的那一笔,明天,会变成别人的十一笔。
陈砚在登记簿前坐下。
他把第四笔的纸,又翻了一遍。正面空白,背面写着两个字:"退。"
他把这两个字,抄在登记簿的空格里。
写完,他把笔还给窗口。
"先写到这里。"他说,"风控回来之后,我再补签字。"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放行,也没有拒绝。
只是把登记簿,合上了。
合上的声音,很轻。
像有人把什么东西,塞进棉絮里。
陈砚站起来,往走廊走。
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
他听清了一个词:"旧估值。"
旧估值。
他想起第三章,赵姐在打印机旁边说的那句话:"他们用的是旧估值。"
旧估值是谁签的?
签名的章是空白的。
空白章,在登记簿上,没有确认节点。
没有确认节点的空白章,签不出任何东西。
他往回走,重新坐回窗口前面。
"刚才,"他开口,"你们在打电话,说的是旧估值?"
窗口后面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看着登记簿,翻到。
,是第四笔。
正面,空白。
背面,"退。"
"这两个字,"那个人说,"是你写的?"
"我写的。"
"退给谁?"
"退给重组方。"
"重组方的时间,"那个人把登记簿合上,"是现在。"
"现在,"陈砚说,"就是拒识。"
"对。"
"拒识,就是我不能走。"
"对。"
"我不能走,"陈砚的声音很低,"就是这一笔,是我的了。"
"对。"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伸进柜台下面的格子里,拿出一支笔。
笔是蓝色签字笔,笔帽上有一道旧划痕。
"风控走之前,"他说,"这支笔,落在柜台上的。"
陈砚看着那支笔。
笔帽上那道旧划痕,和第一章老周递笔给他的那一幕,是同一道。
他把笔接过来。
没有签字。
只是握着。
窗外的阳光,落在登记簿的封面上。
封面的编号,是十一。
十一笔。
他把笔放在登记簿上,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刚才打电话的人,"他说,"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重新翻开登记簿,看着。
正面,空白。
背面,"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两个字上。
"退。"
退给重组方。
重组方的时间,是现在。
现在,就是拒识。
拒识,就是这一笔,是他的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再动。
登记簿合着,放在柜台上。
那支笔,横在封面上。
笔帽上那道旧划痕,对着阳光。
像一道没有走完的线。
从城市这一头,拉到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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