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棕榈街在瓦隆加的富人区。
跟港口区的脏乱差不一样，这里的街道平整干净，两侧的房子都是两三层的小洋楼，花园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连路灯都比港口区的亮。
马修走在这条街上，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倒不是因为他没来过富人区——恰恰相反，他来过不少次。只不过每次来，要么是来干活的，要么是来敲诈收尾费的，从来没有正大光明逛过街。
“左拐。“墨菲蹲在他脖颈上，小声指路。
马修差点把它甩下去：“你他妈给我下来！谁让你蹲我身上的？“
“我一条狗，大摇大摆走在富人区，多显眼。“墨菲理直气壮，“蹲你身上，别人还以为你是召唤师呢。“
“谁家召唤师吃饱了撑的，契约一条大黑狗？“
“少见多怪。“
马修懒得跟它扯。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街上没人，才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小巷。
金棕榈街10号在巷子尽头。
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洋楼，白色的围墙，黑色的铁门，院子里还种着几棵叫不上名字的花。看起来就是标准的中产阶级家庭——体面、干净、与世无争。
但马修知道，越是看起来干净的地方，底下越脏。
就像这个叫劳斯克的胖子。
他走上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下。
“找谁？“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警惕。
“找老克。“马修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张胖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酒糟鼻，秃顶，满脸横肉，眼睛很小，眼神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焦虑和惶恐——典型的心里有鬼的样子。
正是劳斯克。
他上下打量了马修两眼，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
“你是……“
“办事的。“马修言简意赅，“你托人带的话，我收到了。“
劳斯克的脸色变了变。
他飞快地左右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人，才把门拉开一条缝：“进来说。“
马修侧身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进门就是客厅，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画，家具都是实木的，看得出来家境不错。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一个皮肤很白的胖女人，穿着体面的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青，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怯生生的，紧紧抓着女人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马修。
马修的目光在这母女俩身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在心里“啧“了一声。
味儿不对。
不是说这母女俩有问题——而是这整个房子里的气氛，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压抑。
就像有什么东西，无形之中压在这一家人的头上。
“坐。“劳斯克给马修搬了把椅子，又冲那女人使了个眼色，“你带孩子上楼去。“
女人点点头，拉着小女孩的手上了楼。
小女孩在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马修一眼。
那眼神里的恐惧，不像是装的。
客厅里只剩下马修和劳斯克两个人。
当然，还有蹲在马修脚边的墨菲——劳斯克只当它是条普通的大狗，没太在意。
“说说吧。“马修往椅子上一坐，开门见山，“什么情况。“
劳斯克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先生，您可算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这事儿……这事儿邪性得很。我跟您说，我这房子里，最近总有些怪动静。“
“什么怪动静？“
“就是……“劳斯克咽了口唾沫，“晚上的时候，楼上楼下的，总有脚步声。还有东西掉地上的声音，还有……还有小孩子的笑声。“
“小孩子的笑声？“马修挑了挑眉，“你女儿的？“
“不是！“劳斯克赶紧摇头，“我女儿早就吓得不敢出声了。那笑声……那笑声不对。从我女儿房间的墙里传来的。“
马修没说话。
他跟脚边的墨菲对视了一眼。
一人一狗，就这么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马修就懂了。
这胖子心里有鬼。
他说的这些，可能都是真的——家里确实有怪动静，女儿确实被吓到了。但他没说全。
他没说，为什么不去找正规的猎魔人协会。
他没说，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找私活。
他更没说，他身上那股子——既贪婪又愧疚、既心虚又侥幸的味道。
这种味道，魔鬼最喜欢了。
马修慢悠悠地开口了。
“就这些？“
“就这些……“劳斯克的眼神有点躲闪。
“那行。“马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那你找别人吧。“
劳斯克一下子急了：“哎哎哎，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活我不接。“马修淡淡地说，“你要是只跟我说这些，那你去找协会吧，正规得很，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他转身就要走。
“别别别！“劳斯克赶紧拉住他，胖脸上堆满了哀求，“先生，先生您别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马修回头看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劳斯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挣扎了好半天，才咬着牙说：“我……我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家丑不可外扬，您懂吧？我一个大男人，家里闹这种事，传出去多不好听。“
马修看着他，没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劳斯克被他看得越来越心虚，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行吧。“马修终于开口了，“我懂。隐私嘛，可以理解。“
劳斯克松了一口气。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马修接着说：
“理解归理解。但私活有私活的价。“
劳斯克一愣：“什么意思？“
“30金币。“马修伸出三根手指，“少一个子儿，我转头就走。“
“30？！“劳斯克的声音都变调了，“你朋友跟我说的是10个！“
“我朋友？“马修一脸茫然，“什么朋友？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你这活，不走协会，偷偷摸摸找私活，说明你这事儿，要么不简单，要么不方便见人。“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平淡，但话里带刺。
“30金币。你觉得贵，可以去找协会。我不拦着。“
劳斯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不敢去找协会。
真要是协会的人来了，里里外外一查，他那点破事——全得抖搂出来。
到那时候，别说家产保不住，他自己都得进去。
30金币虽然贵，但跟他将要得到的东西比起来，九牛一毛。
胖子咬了咬牙。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30就30。但你得给我彻底解决了，不能有后患。“
马修笑了。
“成交。“
……
“在哪边？“马修开口问。
“楼上。“劳斯克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女儿房间……东西主要在楼上。“
马修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跟着劳斯克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很窄，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两边的墙上挂着几幅肖像画，画里的人都是同一个男人——一个看起来挺斯文的中年男人，穿着体面，笑容温和。
马修扫了两眼，没太在意。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走廊尽头那股若有若无的黑气吸引了。
很淡。
淡到一般的猎魔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对马修来说，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
十年里他砍过的深渊魔鬼，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种又腥又臭、让人反胃的黑气，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你女儿人呢？“马修问。
“在她房间里。“劳斯克说，“我让她待在屋里别出来……“
“把她叫出来。“
“啊？“
“把小女孩叫出来，站到楼下去。“马修的语气很平静，“魔物喜欢恐惧。她越害怕，这东西越兴奋。把她弄走，我好办事。“
劳斯克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
他一溜小跑去叫女儿了。
走廊里只剩下马修和墨菲。
“你打算怎么办？“墨菲蹲在地上，懒洋洋地摇着尾巴，“直接冲进去砍了？“
“那多没意思。“马修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勾起一抹笑，“鱼饵都送上门了，不用白不用。“
墨菲翻了个白眼：“你是说，让那小女孩当诱饵？“
“不然呢？“马修挑了挑眉，“她在这屋里待了这么久，身上全是恐惧的味道。只要她在，那东西肯定会出来。“
“你可真够缺德的。“
“彼此彼此。“
正说着，劳斯克已经拉着小女孩出来了。
小女孩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她妈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先生，孩子带来了。“劳斯克小心翼翼地说，“接下来怎么办？“
“你们都下楼，在客厅等着。“马修淡淡地说，“不管楼上发生什么，都不许上来。“
“那……那东西会不会下来？“
“有我在，不会。“
劳斯克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点头，拉着妻女往楼下去了。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马修靠在墙上，斜背着的大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没有剑鞘。
那把剑太大、太重，也太沉，普通的剑鞘根本装不下。所以马修一直就这么斜背着，剑刃朝下，剑柄从肩膀后面伸出来，伸手就能拿到。
他就这么等着。
等着那东西上钩。
没过多久。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传来了一点细微的声响。
吱呀——
像是木地板被什么东西踩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越来越近。
墨菲的耳朵竖了起来。
马修的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黑暗中，一个影子慢慢浮现了出来。
又瘦又高。
四肢不成比例地修长，尤其是手臂，几乎垂到了地上。
脑袋干瘪得像个骷髅，眼睛部位像是没长过一样。嘴巴裂到了耳根，像是在笑。
浑身干瘪枯槁，像风干了很久的尸体。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
它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爬了出来——没错，是爬。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往前移动。
但它的目标，不是马修。
它的头微微转向了楼梯口的方向。
它闻到了。
闻到了小女孩的恐惧。
那是它最喜欢的味道。
就在它准备往楼梯口移动的时候——
“喂。“
马修的声音响了起来。
“找错人了。“
魔物的动作顿了一下。
它缓缓地、僵硬地转过那个骷髅头，朝向声音的方向。
没有眼睛，所以不知道它在看什么。
但马修知道，它看见自己了。
“你这玩意儿。“马修站直了身子，手从剑柄上挪开，“长得可真够丑的。“
魔物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像是被激怒了。
它四肢一蹬，整个人——不对，整个怪物——像箭一样朝着马修扑了过来！
长长的爪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带着一股腥风！
马修站在原地，抬手。
拔剑。
甩剑——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划破空气。
那把巨大的黑色双手剑，被他从背后直接甩了出去！
大剑打着旋，像一个飞速转动的黑色齿轮，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魔物迎面砸了过去！
魔物甚至没反应过来。
它还保持着扑击的姿势，那张干瘪的骷髅脸上，正对着飞旋而来的大剑。
然后——
哧——。
火星四溅。
大剑先是在魔物身上转出火花，随后摧枯拉朽地将它撕成两半。然后那些黑气、干瘪的躯体、长长的四肢，像是点燃的飞絮，瞬间消融、溃散！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魔物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大灭一剑搅成了飞灰。
连渣都不剩。
大剑依旧在空中转了一会。
随后像是一个漆黑的齿轮，朝着马修又飞了回来。
伸手接住。
手腕一翻，潇洒地甩了个剑花。
然后往背后一插，稳稳当当，像是从来没拔出来过一样。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帅得一塌糊涂。
“真能装。“墨菲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打个欲魔而已，你至于吗？“
“你不懂。“马修拍了拍剑柄，一脸的满足，“帅是一辈子的事。“
墨菲：“……“
它懒得搭理这货。
抽了抽鼻子，狗脸上的表情严肃了那么一点点。
“不对。“
“什么不对？“
“味儿还没散。“墨菲说，“还有一股。“
马修愣了一下。
他也仔细闻了闻。
果然。
空气中，除了被大灭净化之后的清气之外，还残留着另一股味道。
很淡。
很沉。
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怨念。
不是那只魔物的。
是另一个。
马修看向走廊尽头的黑暗。
那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他刚想往前走——
“走吧。“墨菲忽然开口了。
马修回头看它：“走？“
“嗯。“墨菲点点头，狗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个不用管。“
“为什么？“
“那不是魔物。“墨菲说，“只是一缕怨气。沾了点魔气，但没成气候。它不会害人。“
马修挑了挑眉：“不会害人？“
“它要是想害人，这胖子早就死了。“墨菲淡淡地说，“它只是……跟着他而已。“
马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懂了。
大概是那个原房主。
故事应该是某天被人做局，然后自己被那个叫做劳斯克的出卖，最后死不瞑目。
他的怨气，跟着这个背叛了自己的司机或下属，回了家。
日复一日地跟着他。
让他诸事不顺。
让他噩梦不断。
让他生病、倒霉、心神不宁。
但始终，没有真正伤害他。
甚至没有伤害他的妻女。
——或者说，曾经是自己的妻女。
马修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耸耸肩。
“行吧。“他说，“反正雇主只说了'怪动静'，没说要斩草除根。“
他转身往楼下走。
“30金币，就干30金币的活。多一点都不干。“
墨菲跟在他身后，摇了摇尾巴。
楼下，劳斯克一家三口正缩在沙发上，看见马修下来，赶紧站起来。
“先生？怎么样了？“胖子一脸紧张。
“搞定了。“马修言简意赅，“以后不会有怪动静了。“
劳斯克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
“真、真的？！“
“骗你干什么。“马修伸出手，“钱呢？“
劳斯克赶紧从兜里掏出一个钱袋，递了过来。
马修接过来，掂了掂。
分量够。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走。
“等等先生！“劳斯克在身后喊住他，“那……那东西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马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意味深长。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他说。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留下劳斯克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
夜风吹过街道。
马修揣着钱袋，慢悠悠地往回走。
“赚了30金币，不错。“墨菲懒洋洋地说，“够咱俩花一阵子了。“
马修没说话。
他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30金币不少。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点堵得慌。
可能是那缕不肯散去的怨气。
也可能是那个胖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占了别人的家产，还活得好好的。
“想什么呢？“墨菲凑过来问。“长良心了？“
“滚。“马修伸手指着自己，“老子像是会长那玩意的人吗？“
“那你一脸苦大仇深的。“
“我是在想。“马修顿了顿，“瑟琳德拉的事。“
墨菲不说话了。
一人一狗，就这么沉默地走在瓦隆加的街道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身后，隔着两条街的屋顶上。
一个女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暗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一双紫色的眼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望着一人一狗渐渐远去的背影。
她的指尖，还在把玩着刚才从街上顺手牵来的一枚铜币。
硬币在她指尖翻来翻去，泛着冷光。
“有意思。“
她轻声说。
声音不大，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然后她的身影，缓缓地融进了身后的影子里。
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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