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瓦隆加的街道,带着海水咸腥的味道。
马修吹着口哨,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钱袋,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30金币。
虽然瑟琳德拉的事情还悬在头上,黑潮的通缉也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但钱揣在怀里的感觉,实在是太踏实了。
人嘛,快活一天是一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反正说了“明天再说“,那就等于今天没这事儿。
这是马修的人生信条。
也是他和墨菲虽然十年里走遍了蒸汽大陆、接过无数个任务,却至今还穷得叮当响的根本原因。
钱这东西,到手就要花。
不花,那就是一串数字。
花了,那才叫享受生活。
墨菲走在他旁边,四条腿倒腾得飞快,狗头一颠一颠的,心情显然也不错。
一人一狗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完全没有“正在被黑潮首席猎魔人追杀“的自觉。
别说自觉了。
他俩甚至还有点闲心,一路上点评路边的店哪家菜好吃、哪家酒够劲、哪家的老板娘长得漂亮。
混不混得下去不谈。
先爽了再说。
路过一个路牌的时候,墨菲脚步一拐,抬腿就往杆子上尿。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说——“它一边尿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子正在办大事“的从容,“咱们跑路之前,不先放松一把?“
马修斜了它一眼。
“你别指望我像你一样,随地大小便。“
“格局小了。“墨菲打了个哆嗦,把腿放下来,甩了甩尾巴,“我说的是大放松。“
马修挑了挑眉。
“怎么个大法?“
墨菲抬起头,狗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懂的。“
马修和它对视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行,干。“他一拍大腿,“走之前玩把大的——咱们去梦魔俱乐部。“
墨菲翻了个白眼。
往后退了两步,抬起下巴,用一种极其不屑、又极其神圣的语气开了口,活像是个正在品鉴艺术的老教授。
“要不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没品味、素质低下。“它摇了摇头,“梦魔族那地方,有什么意思?穿得花里胡哨的,除了晃悠就是晃悠,一点艺术含量都没有。“
“那你说去哪?“
“既然玩把大的。“墨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品味“的优越感,“那不如去月影俱乐部。“
马修嗤了一声。
“拉倒吧。“他一脸不屑,“月影俱乐部那地方,就是坑人傻钱多的。穿几段绸子,甩几下袖子,就敢要你10个金币。跳的是什么?影子舞?有什么好看的?“
“俗。“墨菲一脸嫌弃,“月影族的舞蹈那叫艺术。月夜下银色的辉光,如梦似幻的身姿——“
“艺术值几个钱?“马修打断它,“梦魔俱乐部多好,妹妹人美声甜,酒水套餐优惠,穿得还少。一杯酒还送果盘,多值。“
“果盘?“墨菲的耳朵动了动。
“时令水果,还有坚果。“马修一脸“你懂什么“的表情,“梦魔俱乐部的果盘,那可是瓦隆加一绝。人家用的都是进口水果,你平时见都见不着。“
“所以这就是你上次玩一宿的理由?“
“你怎么知道?“
墨菲不屑地嘁了一声。
“我不光知道你玩了一宿,我还知道你那天早上脚步虚浮,脸色惨白,扶着墙回来的。“
“少废话!“马修的脸有点红,恶狠狠地瞪它,“去不去?一句话。“
“去!“墨菲回答得毫不犹豫,“有果盘为什么不去?“
“这就对了。“马修满意地点点头,“走,今晚兄弟请你——“
“不用你请。“
墨菲说着,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了什么东西。
马修也没在意,只顾着往前走路,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梦魔俱乐部的种种好处。
但他没有注意到——
就在墨菲打喷嚏的那一瞬间,一条湿漉漉的舌头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快地从他怀里的钱袋里卷走了两个金币。
咕噜。
墨菲脖子一仰,咽下去了
做完这一切,它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甚至还摇了摇尾巴。
而马修——
他也在偷偷摸摸地干着同样的事。
他一边走一边絮叨,手却悄悄地伸进了怀里,指尖飞快地从钱袋里拈出两枚金币,手法老练得像是做了一万遍,“唰“地一下就塞进了袖子内侧的暗袋里。
动作之快,堪比他拔剑的速度。
塞完之后,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话,甚至还挥了挥手加强语气。
一人一狗,各怀鬼胎。
准备开始逃亡前最后的潇洒。
就在马修琢磨要不要点几个漂亮的妹妹,墨菲考虑要不要去找巷子里那条三花母狗告个别的时候。
一个声音出现。
一个女人的声音。
清冷、优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中一样。
“不如这样。“
“两位把钱交给我。“
“我请你们看暗精灵跳舞。“
“怎么样?“
马修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这个声音……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脚下。
他的影子。
就在他脚边的地面上,那团平平无奇的影子里——
一只手,缓缓地伸了出来。
不是真的手。
是影子凝成的手。
漆黑、修长、五指分明,像是从最深的黑暗里剥离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诡异的、流动的质感。
它轻轻地抬起,指尖勾了勾。
马修怀里的钱袋,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嗖“地一下飞了出去!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钱袋撞进那只影子手里,然后——
沉了下去。
就像是石头掉进了水里,连个波纹都没怎么溅起,就被那团影子整个吞没了。
影子手缩回地面。
钱袋消失了。
马修:“……“
墨菲:“……“
一人一狗,都僵在了原地。
30个金币。
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30个金币。
就这么没了。
从他自己的影子里,伸出来一只手,把钱拿走了。
“什么鬼?“
马修一个蹦子跳了起来,伸手就想去抓——
但已经晚了。
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猛地抬头。
街道对面的阴影里。
那团原本平平无奇的黑暗,忽然开始“流动“了。
像是墨水滴进了水里。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影子里“长“出来。
先是头发。
暗银色的长发,像流动的月光一样,从阴影里流淌出来,无声地铺散在空气里,泛着冷冷的光泽。
然后是脸。
一张极其精致、极其冷艳的脸。
皮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眉毛细长,鼻梁高挺,嘴唇是冷淡的樱粉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紫色的。
像两颗最上等的紫水晶,深邃、清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她缓缓地从阴影里站了起来。
高挑、纤细,一身黑色的紧身猎装,勾勒出完美的曲线。腰间别着两把弯刀,刀柄上嵌着暗红色的宝石。
她就这么站在那里。
左手拎着马修的钱袋。
右手随意地垂着,指尖还残留着一缕未散的暗影。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离她远去了。
整条街的光芒,好像都集中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美。
美得不像真人。
但也冷。
冷得像一块冰。
更可怕的是——
马修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前一秒,那个角落还只是一团普普通通的阴影,跟街上其他的阴影没有任何区别。
后一秒,她就从里面“长“出来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甚至连魔力波动都没有。
她就像是凭空从黑暗里剥离出来的一样,仿佛她本身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十年了。
但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就像是被一头顶级的猎食者盯上了。
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尖叫,都在说——
跑。
赶紧跑。
旁边的墨菲也没好到哪去。
它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那不是攻击的低吼,是恐惧。
它那条破嘴,平时嘚吧嘚嘚吧嘚,什么话都敢说。
现在,它连大气都不敢喘。
银发女人微微垂着眼,紫色的眸子扫过马修,又扫过他脚边的墨菲。
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说不清意味的笑容。
“自我介绍一下。“
她的声音清冷,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瑟琳德拉。“
“黑潮协会,首席猎魔人。“
她晃了晃手里的钱袋。
金币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但在马修听来,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声音。
“两位。“
瑟琳德拉淡淡地说。
“我们的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马修咽了口唾沫。
“那个……“他干咳了一声,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人畜无害的笑容,“这位美丽的暗精灵小姐,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瑟琳德拉挑了挑眉。
“冒领悬赏、威逼委托人涨价、高价出售低级魔晶、窃取雇主财物、打劫同行、收保护费、坑协会外包金,最可怜的还是被冒领悬赏的那个家伙,至今都以为自己杀的是精英魔怪。“
马修:“……“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墨菲。
墨菲也偷偷瞟了一眼他。
一人一狗,眼神一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三个大字——
完蛋了。
“毁谤……“他艰难地说,“那些都是毁谤,谣言,他们就是看我们业务能力太出众了。嫉妒,纯嫉妒——“
“马修·奥德拉。“
瑟琳德拉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外号大剑恶徒。“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墨菲身上。
“墨菲。“
“外号无耻黑犬。“
墨菲:“……“
它刚想偷偷往后退两步,找个空子溜了再说,就听见瑟琳德拉接着说——
“臭名昭著的组合——“
她顿了顿,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号称猎魔人之耻。“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空气都安静了。
马修的嘴角抽了抽。
墨菲的狗脸也僵住了。
他俩当然知道这个外号。
不仅知道——
他俩还曾经为了这个外号到底是谁贡献更大,吵了整整三个晚上。
马修说是墨菲到处惹祸,把他俩的名声搞臭了。
墨菲说是马修走到哪欠到哪,全大陆追着讨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吵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但此刻——
从瑟琳德拉嘴里说出来,再配上她那副居高临下的淡漠表情,这四个字的杀伤力,比马修见过的所有深渊魔物加起来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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