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临江镇,风总是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凉。
山间枯叶被秋风卷着满地乱滚,拍打在破旧的茅草屋门板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听着格外凄清。
这间茅屋,是梦凡穿越过来整整三个月的家。
原主爹娘离世已有半年,邻里街坊所有人都说,夫妻俩是老实本分的山民,常年积劳成疾,又染了风寒,没钱医治,双双病死在家中。
这话,梦凡起初是信的。
穿越过来接手这具身体时,原主记忆残缺不全,残留的只有爹娘温和的眉眼和家里清贫的模样。再加上村里人人这般说辞,他便默认了这是底层百姓逃不开的宿命——穷病缠身,无药可医,潦草离世。
可这三个月,随着他慢慢融合原主记忆,在临江镇周边谋生、走街串巷打探生计,心里的疑虑,一天比一天深重。
寻常山民,日日上山砍柴采药,辛苦归辛苦,但身体底子结实。梦凡爹娘不过四十出头,正是壮年,平日里上山下地样样能干,怎么可能一场风寒就双双毙命?
天底下,从来没有这般蹊跷的巧合。
更让他心生诡异的是,爹娘走得太过干净利落。
家中所有值钱的物件尽数不见,爹娘常年记账的小册子凭空消失,就连两人唯一一张留存的画像,也不知所踪。当初草草下葬,没有棺木,没有碑刻,甚至连一块标记坟头的石头都没有。
村里人对此全都含糊其辞,要么摇头叹息说命苦,要么匆匆摆手不愿多谈,眼神躲闪,像是刻意在隐瞒什么。
尤其是镇上做食盐生意的大户王麻子,自从爹娘死后,就彻底垄断了周边村落的盐货买卖,原本爹娘偶尔进山贩运的平价粗盐,彻底在周边绝迹。
这半年来,王麻子的盐价翻了整整一倍,盐质却越来越差,掺着大把灰土砂石,苦涩难咽,可周边百姓别无选择,只能咬牙高价购买。
种种不对劲的痕迹堆叠在一起,像一根根细针,日夜扎在梦凡心头。
他隐隐笃定,爹娘的死,根本不是病逝。
是人为。
今日午后,生意清淡,梦凡早早收了摊,独自一人回到后山这片荒无人烟的坟坡。
荒草齐膝,荆棘丛生,秋风萧瑟,寒意浸骨。
半年无人打理的两座土坟,早已被杂草覆盖得严严实实,坟头塌陷,土皮斑驳,孤零零立在山野之中,荒凉又可怜。
这就是养育原主十几年的双亲最后的归宿,潦草、破败,无人问津。
梦凡缓步走上前,弯腰一根根拔掉坟头的杂草,指尖触碰到冰冷潮湿的泥土,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与寒意,瞬间翻涌而上。
他两世为人,心态早已远超同龄人,沉稳隐忍,极少有情绪波动。可看着眼前破败的坟冢,感受着原主残留在灵魂深处的悲痛与不甘,心口依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喘不过气。
“爹娘,旁人都说你们是积劳病逝。”
梦凡蹲在坟前,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可我不信。”
“你们一辈子忠厚善良,待人诚恳,从不与人结怨,勤恳半生,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事,凭什么落得如此下场?凭什么走得不明不白?”
秋风掠过山野,呜呜作响,像是无人应答的悲泣。
这三个月,他隐忍不发,一边靠着零散营生安稳立足,一边默默打探真相,从不外露半分疑虑。
他年纪尚轻,无权无势,孤身一人,在这陌生的世道,贸然冲动只会白白送命。所以他藏起所有疑惑,装作懵懂无知的少年,冷眼旁观镇上的人情冷暖、利益纠葛。
越是观察,越是心惊。
临江镇看似平静祥和,实则早已被利益牢牢裹挟。官商勾结,豪强横行,底层百姓如同蝼蚁,命如草芥,权贵豪强只需动动手指,就能碾碎普通人的一生,事后再用一句“命数如此”,掩盖所有肮脏的罪孽。
而爹娘,大概率就是这场肮脏交易里,被牺牲的底层蝼蚁。
就在梦凡指尖摩挲着冰凉坟土,心绪翻涌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步伐缓慢,带着迟疑,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坟前的人。
梦凡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警觉,迅速压下所有情绪,收敛周身戾气,缓缓回头。
来人是村头的张婆婆,年近七旬,头发花白,佝偻着身子,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碟简单的糕点和纸钱。
张婆婆是村里为数不多真心善待过梦凡爹娘的老人。爹娘在世时,常常帮老人砍柴挑水、修缮院墙,待人热忱。爹娘离世后,也只有这位老人,时常悄悄来坟前祭拜,偶尔还会接济孤身一人的梦凡。
平日里慈祥温和的老人,今日眉眼间却满是凝重,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愁,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她快步走到坟前,放下竹篮,先是恭恭敬敬对着两座坟冢躬身拜了三拜,随后转头看向梦凡,压低了苍老沙哑的声音。
“小凡,你今日又来这里了。婆婆劝你一句,回去吧,别再执着了。”
梦凡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老人:“婆婆,我爹娘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三个月的隐忍打探,所有线索都指向蹊跷,今日他只想求一句真话。
张婆婆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环顾四周荒山野岭,确认无人之后,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底瞬间泛红,布满了心疼与无奈。
“傻孩子,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意外?”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梦凡耳边!
悬在他心头三个月的疑虑,此刻终于得到了证实。
果然!不是病逝!不是意外!
爹娘,是枉死!
滔天的恨意瞬间从心底炸开,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他周身的温度骤然变冷,原本清澈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冰冷刺骨的寒芒。
他死死盯着张婆婆,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婆婆,告诉我真相,到底是谁害了我爹娘?”
张婆婆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滑落,看着眼前孤身一人的少年,满心都是怜惜与后怕。
她犹豫了许久,牙齿死死咬着干瘪的嘴唇,像是在剧烈挣扎。
说出真相,她怕祸从口出,怕镇上的强权报复,连累自己和家人。
可若是不说,看着梦凡爹娘含冤地下,看着年少无辜的孩子被蒙在鼓里,日日自我欺骗,她良心难安。
沉默良久,秋风再次呜呜吹过,吹散山林落叶,也吹垮了老人最后的犹豫。
张婆婆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在梦凡耳边,字字泣血:
“是王麻子!是盐霸王麻子,逼死了你爹娘!”
轰!
真相彻底落地,梦凡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虽然早已有所猜测,可当真相亲口从老人嘴里说出来,依旧让他心神巨震,胸腔怒火熊熊燃烧。
王麻子!临江镇一手遮天的盐商恶霸!
“为什么?”梦凡沉声追问,指尖早已悄然攥紧,指节泛白,“我爹娘只是普通山民,无权无势,从不惹事,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下此狠手?”
“无冤无仇?”张婆婆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悲凉与愤怒,“孩子,你太单纯了。在这些豪强眼里,挡路者,便是仇人!”
随后,张婆婆压着声音,将半年前那场无人知晓的肮脏旧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半年之前,临江镇全境食盐,尽数被王麻子一人垄断。
此人贪婪至极,心狠手辣,为了牟取暴利,不断抬高盐价,往食盐里掺杂大量泥沙杂质,压榨周边所有村落的百姓。百姓苦不堪言,却敢怒不敢言。
只因王麻子财力雄厚,常年重金打点县衙官吏,早已和官府勾结一体。官护商、商养官,上下串通,一手遮天,在临江镇横行霸道多年,无人敢管、无人敢惹。
梦凡的爹娘,老实勤恳,手脚麻利,偶然得知邻县有正规平价食盐,盐质干净、价格低廉。夫妻俩心疼乡里乡亲常年吃劣质高价盐,日子过得艰难,便悄悄托人通路子,少量贩运平价食盐回来,低价分给周边村民。
不赚暴利,只求薄利糊口,也帮乡亲们减轻一点负担。
可就是这一点点善意,这一点点本分营生,彻底触怒了王麻子。
在王麻子眼里,整个临江镇的盐市,都是他的私产。任何人敢触碰食盐买卖,任何人敢分走他半分利润,都是在断他的财路,都是死罪!
起初,王麻子派人上门警告,威逼利诱,勒令夫妻俩立刻停手,不准再私卖食盐。
梦凡爹娘生性耿直,看不惯他欺压百姓、盘剥乡邻的恶行,不肯妥协退让,依旧坚持平价售盐,造福乡邻。
软的不行,王麻子直接来硬的。
他买通县衙巡检,罗织罪名,污蔑梦凡爹娘私贩官盐、偷税漏税、扰乱市面秩序。
那日深夜,几名带刀差役带着王麻子的打手,闯入破旧茅屋,不分青红皂白,一通打砸劫掠。家中微薄积蓄、记账簿册、所有物件尽数被抢被毁。
不仅如此,他们还日夜上门骚扰恐吓,堵门辱骂,逼迫夫妻俩立下毒誓,永远不准再触碰食盐买卖,还要赔付巨额银两。
夫妻俩本就是清贫山民,常年辛苦仅够糊口,哪里拿得出巨额赔款?
日日恐吓,夜夜逼迫,差役与打手轮番上门,不给半分喘息之机。夫妻俩老实本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终日活在恐惧与压迫之中。
他们不怕自己受苦,却怕年幼的梦凡被牵连伤害。
王麻子心狠手黑,放出狠话,若是不肯服软赔钱,不仅要送夫妻俩坐牢,还要将年少的梦凡发配苦役,终生不得翻身。
为了护住唯一的孩子,为了不连累邻里亲朋,这一对老实半生的普通夫妇,被逼得走投无路,退无可退。
最终,在无尽的威逼恐吓、绝望压迫之下,双双含恨离世。
事后,王麻子动用关系,打通所有关节,对外统一散播说辞,谎称二人积劳病逝、染寒不治。
又花钱封口,警告全村百姓不准多言半句,谁敢泄露真相,便抄家追责,绝不轻饶。
村里人大多胆小怕事,畏惧王麻子的权势,无人敢出头,无人敢作证。
一桩活生生的逼命案,就这般被轻易掩盖,变成了人人惋惜的病逝惨剧。
听完所有真相,梦凡静静伫立在坟前,周身死寂无声。
没有暴怒的嘶吼,没有失态的痛哭。
可熟悉他的人便会知晓,真正的极致愤怒,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
少年单薄的身躯立在萧瑟秋风里,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所有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寒凉,和彻骨的杀意。
两世加起来数十年的沉稳心性,在此刻几乎濒临崩塌。
何其歹毒!何其残忍!
就因为夫妻俩一点善意,就因为不肯屈服于恶势力,就因为触碰了他一丝一毫的垄断暴利,便被硬生生逼死,家破人亡,含冤九泉!
清贫半生,勤恳善良,从未害人,从未作恶,最后却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这世间的不公,这豪强的冷血,这官商勾结的肮脏,让人齿冷心寒!
“官商勾结,欺压良善……垄断暴利,草菅人命……”
梦凡低声喃喃,一字一句,冰冷刺骨。
这一刻,他彻底摸清了这个小镇的底层规则。
百姓的命,不值一文。
豪强的利,重于一切。
律法公道,形同虚设。
权贵联手,肆意横行。
这一刻,也彻底点燃了他心底最炽热、最决绝的仇恨。
从前的他,只想安稳立足,低调谋生,在这个陌生的世道好好活下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仇恨,成了支撑他往前走的第一动力,也是唯一执念。
他不再是只为自己而活的过客,他是背负双亲血海深仇的遗孤。
王麻子仗着财力滔天、官府庇护,横行霸道,草菅人命,用无辜之人的性命,堆砌自己的富贵荣华。
这笔血债,不共戴天!
“爹娘,你们放心。”
梦凡缓缓低头,对着两座荒草坟冢,一字一句,郑重立誓,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今日我知晓所有冤屈,从今往后,我不再隐忍苟活。”
“你们所受的委屈、逼迫、冤屈、惨死,所有的债,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王麻子倚仗权势,官商勾结,害我至亲,毁我家门。”
“他日我必亲手颠覆他的一切,破他垄断,断他根基,毁他权势,让他血债血偿!”
秋风呼啸而过,卷起少年衣角,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雷霆万钧的野心与决绝。
一旁的张婆婆看着他冰冷决绝的眼神,吓得心头一颤,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满脸惶恐劝阻。
“小凡!万万不可冲动!”
“王麻子根基太深,背靠县衙官吏,有钱有势有打手,在临江镇根深蒂固!你年少势孤,孤身一人,硬碰硬只会白白送命!你爹娘九泉之下,也不想你为他们送死啊!”
张婆婆的劝阻,字字恳切,句句属实。
现在的梦凡,的确没有半分对抗的资本。
无权、无势、无人、无钱。
而王麻子,是盘踞临江镇多年的巨鳄,人脉遍布官商,财力雄厚,打手众多,如同参天大树,根深叶茂,难以撼动。
以卵击石,只会粉身碎骨。
梦凡自然清楚当下的差距,他眼底的杀意缓缓收敛,却没有半分退缩。
他不会冲动送死,但绝不代表,他会放弃复仇。
“婆婆,我不会莽撞行事。”
梦凡语气平静,却带着极致的隐忍与城府。
“我如今的确动不了他,可我可以慢慢熬,慢慢布局。”
“他倚仗官商勾结横行霸道,我便破他官商庇护。”
“他靠垄断食盐牟取暴利,我便拆他垄断根基。”
“他靠财力打手欺压百姓,我便聚民心、积势力、建根基。”
“今日我孤身弱小,来日我必登顶争锋!”
隐忍,蛰伏,布局,蓄力。
这,才是他当下唯一的破局之路。
张婆婆看着少年超乎常人的沉稳心性,又是心疼又是敬畏,长长叹了口气:“孩子,你心智远超常人,婆婆信你能成事。只是婆婆还有一事,必须叮嘱你。”
“当年你爹娘离世前,曾偷偷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藏了起来。他们拼死护下此物,宁死不肯交出,也是惹怒王麻子、被他赶尽杀绝的真正底牌。”
梦凡瞳孔骤然一缩,猛地转头看向张婆婆:“什么东西?”
他从未听过原主记忆中有任何隐秘物件,爹娘离世太过仓促,所有痕迹尽数被销毁,他从未发现任何异常。
张婆婆眼神凝重到了极致,左右张望确认无人之后,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近乎微不可闻:
“婆婆不知具体是何物,只隐约听闻,此物能撼动整个临江镇的官商根基,足以扳倒王麻子背后所有官员。”
“你爹娘拼死藏匿,宁死不交出,就是怕此物落入恶人之手,贻害一方,也想留给你,作为日后自保、翻案、复仇的唯一底牌!”
梦凡心神巨震!
原来,爹娘的死,不仅仅是因为平价卖盐触怒了王麻子!
真正的根源,是他们手握足以颠覆所有黑恶势力的底牌!
难怪王麻子赶尽杀绝、绝不留情!难怪全村人被封口、所有痕迹被销毁!
这根本不是一桩简单的逼命案,是一场豪强为掩盖滔天黑幕,精心策划的灭口绝杀!
还未等梦凡细细追问详情,山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步伐凶狠,直奔坟坡而来!
伴随着冰冷的呵斥声,骤然响彻山野:
“荒郊坟地,私自逗留,窥探旧事!”
“奉王掌柜之命,捉拿私探旧案之人,拿下!”
梦凡猛地抬头,目光凌厉望向林间来路。
枯叶纷飞,人影窜动。
王麻子的打手,竟然追到了这里!
而最让他心底一沉、寒意骤起的是——
他分明看见,为首那名黑衣打手的腰间,赫然挂着一枚县衙公差专属的青铜腰牌!
这一刻,梦凡彻底明白。
王麻子的手,远比他想象中更长、更深、更恐怖。
官商勾结的黑网,早已密不透风,笼罩整座临江镇。
而他刚刚触碰到的、爹娘拼死守护的隐秘底牌,似乎早已被暗处的人死死盯上!
更大的危机,已然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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