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细雨绵绵落着,湿漉漉的水汽糊满了低矮破旧的院墙,整座临江镇死气沉沉,压得人透不过气。
院门虚掩着,外头巷子里,正有一道人影死死贴在门缝边,一动不动。
刹那间,梦凡浑身肌肉骤然紧绷。
压在心底的滔天恨意,瞬间翻涌上来。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冲出去的冲动。
爹娘惨死的教训,让十六岁的少年彻底褪去了稚气。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的自己无权无势、孤身一人。
没本事还逞强,那不叫勇敢,叫送死。
一时冲动除了白白搭上自己这条命,报不了仇,什么都改变不了。
屋内光线昏暗,梦凡静静立在原地,刻意放轻了所有呼吸。
他眼神沉得吓人,死死盯着门外那道诡异的黑影。
门缝缝隙中,一双阴冷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里屋停放爹娘遗体的位置。
没有半点恻隐,没有丝毫愧疚。
在那人眼里,两条含冤死去的人命,根本不值一提,仅仅只是两件无关紧要的杂物罢了。
那人指尖捏着一块漆黑铁牌,纹路锋利清晰。
是王家盐行专属的标记。
临江镇所有人都知道,这牌子普通杂役不配持有,只有王麻子身边最贴身、最凶狠的心腹打手,才有资格佩戴。
换言之,此刻窥探他家的,是盐霸真正的爪牙。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道破门,无声对峙。
门外的人不进不退,不吵不闹。
许久过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缓缓远去,踩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轻得离谱,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梦凡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弛下来。
后背的粗布衣裳,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凉得刺骨。
他太清楚对方的目的。
王麻子在临江镇一手遮天,官商互通,草菅人命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派人深夜窥探,不是心虚,只是为了确认——
他这个仅剩的孤儿,会不会记仇,会不会暗中盘算,会不会给王家惹来麻烦。
方才但凡他忍不住冲动冲出去对峙,以这帮人的狠辣手段,今日这间土坯房,必定会再多一具无人收尸的冷尸。
恶人一手遮天的世道里,穷苦人的性命,甚至比不上河滩随手抓的一把粗盐。
梦凡缓步走到门边,伸手用力一推,将摇晃的木门死死闩死。
木栓扣紧的瞬间,他望着门外湿漉漉、空无一人的巷道,心底的仇恨,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初,他心里恨的只有王麻子一人。
恨他贪婪无道,压榨乡邻,逼死双亲,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孤苦无依。
可看着全镇死寂无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百姓活得战战兢兢、敢怒不敢言,他终于看透了真相。
害死爹娘的,从来不止一个王麻子。
是这套毫无人性、层层压榨的盐务规矩,是官商勾结编织出的灰色黑网,更是这片土地长久以来,众人麻木隐忍、任由恶人横行的病态氛围。
爹娘的悲剧,不是偶然。
是临江镇所有底层盐工,世世代代都逃不掉的悲惨宿命。
雨势停歇,天边透出一片惨淡的灰白亮光。
梦凡简单收拾好屋内,拿破旧被褥细心盖好爹娘的遗体,郑重磕了三个头,转身推门走出院子。
他要去盐滩。
爹娘一辈子扎根河滩,一辈子靠晒盐为生,他们这辈子受的委屈、熬的苦楚、咽的绝望,全都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他必须亲自去看看,这片养活全镇百姓的白滩,到底埋藏了多少底层人的血泪冤屈。
街道上空空荡荡,往日清晨热闹的集市、往来奔波的路人,今日尽数绝迹。
整条镇子静得可怕,听不到人声,听不到动静,只剩下压抑沉闷的空气笼罩四方。
偶尔有谁家的窗纸悄悄掀开一条细缝,探出一双双惶恐怯懦的眼睛,飞快打量他一眼,便立刻慌忙收回,紧闭门窗,不敢有半点停留。
所有人都怕。
怕招惹王家,怕祸及自身,怕最后落得和梦凡爹娘一样,家破人亡、含恨而死。
一路行至镇外河滩,视野豁然开朗。
河两岸铺开大片白茫茫的盐地,一眼望不到边际。这片滩地世世代代养活临江镇百姓,是无数盐工的活命根本。可如今放眼望去,满地惨白刺目,哪里是养家糊口的沃土,分明是一座埋葬无数底层冤魂的坟场。
天色刚蒙蒙亮,盐滩上早已站满了劳作的盐工,无一人敢停歇偷懒。
凛冽寒风裹挟着咸涩的水汽,狠狠刮过滩地,打在每个人单薄的身子上。
人群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青涩单薄的少年,有出力养家的壮汉,还有体弱耐劳的妇人。
所有人都穿着补丁摞补丁、四处漏风的旧衣,赤着双脚踩在冰冷泥泞的滩土之中。
手上不停耙盐、摊盐、收盐,动作不停不休,如同木偶一般,不敢有半分停顿。
常年日晒盐水浸泡,他们的皮肤粗糙黝黑、干裂起皮,手掌结满厚重老茧,无数细小的裂口渗着血丝。
盐水反复侵入伤口,疼得钻心刺骨,他们也只能死死咬牙扛住,不敢慢上半分。
梦凡站在滩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眼前这一幕,狠狠撞在他心上,浑身瞬间发冷,胸口一阵阵发闷发痛。
盐滩中央,几名身着短打、腰佩长刀的王家打手,正背着手傲然站立,凶狠扫视着劳作众人。
他们手里捏着长长的牛皮鞭,眼神冷漠鄙夷,看着拼命求生的盐工,如同看着一群任打任骂的牲口。
一名七旬老汉,年岁太大,身子早已熬不住高强度劳作。
长时间弯腰干活,腿脚酸麻发软,他只是直起身子,短短喘了一口气,稍作歇息。
就只是这短短一瞬。
“啪!”
刺耳的鞭炸声骤然划破寂静!
乌黑长鞭裹挟劲风,狠狠抽在老人单薄的后背上!
衣衫瞬间开裂,一道紫红狰狞的鞭痕瞬间隆起,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老人浑身剧烈一颤,疼得瞬间佝偻成一团,一口血气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连一声痛哼都不敢发出。
“老不死的!谁让你停的?”
打手满脸凶戾,上前一脚踹在老人膝盖窝。
“我们掌柜定的规矩!天亮干到天黑,一刻不准歇!干不动就滚出临江镇!占着滩地偷懒,你是不是找死!”
老汉重重跪倒在冰冷盐泥里,浑身瑟瑟发抖,慌忙挣扎着想爬起继续干活。苍老的脸上写满无尽惶恐与绝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停低头赔罪:“我错了……我马上干活……再也不敢了……”
卑微到了尘埃里。
可这般低声下气的求饶,根本换不来半分仁慈。
旁边另一名打手满脸讥讽,抬脚狠狠碾过老汉刚刚辛苦收好的精盐。
雪白盐粒混进泥浆,瞬间全部报废,老人半天的辛苦,付诸东流。
“今日全镇盐税缺口极大!所有人全部加长工时!谁敢偷懒耍滑,轻则鞭打惩戒,重则逐出镇子,抄没家产!”
蛮横的呵斥响彻整片盐滩。
几百号辛苦劳作的盐工,没有一人敢张嘴反驳,所有人全部低头噤声,咬牙忍受寒风、伤痛与屈辱,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活计。
他们天不亮上滩,月升之时才能归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耗尽心血体力,晒出一车车洁白细盐。
可所有血汗成果,全部被王麻子以极低的价钱强行收走。
层层盘剥、重重苛扣之后,留给盐工的,只有勉强糊口的粗粮、满身伤痕病痛,以及一辈子看不到头的贫苦屈辱。
最讽刺的是:
日日晒盐的人,一辈子吃不上干净细盐。
拼命流汗的人,一辈子攒不下半点余钱。
底层百姓,连正常喘气活下去的权利,都被恶势力死死剥夺。
梦凡五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清晰传来。
可这点皮肉之痛,远远不及心底的悲愤与冰凉。
他彻底看透了。
爹娘,不是第一个被逼死的老实人,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今日惨死的是他家双亲,明日受苦的是滩上垂暮的老人,后日遭殃的,便是这些年少做工、勤恳求生的普通人。
只要这套黑暗的压榨规矩不破,只要官商勾结的黑网不倒,临江镇的盐工,世世代代,永远都是任人宰割的牛马,永无翻身之日。
起初,他活着只为复仇。
只想让害死爹娘的王麻子血债血偿,为自家讨回公道。
可看着眼前数百张麻木惶恐的脸庞,看着这片土地代代循环的苦难,少年的心,彻底蜕变。
就算哪天把王麻子扳倒,要是背后贪官依旧安稳,这套压榨人的法子不改,用不了多久,还会冒出别的恶霸,接着盘剥乡邻。
一户户人家依旧会被逼到绝境,滩上的苦日子,还是没有尽头。
爹娘的冤屈能了结,可千千万万百姓的苦,没人来终结。
梦凡望着满目苍白的盐滩,望着无数苦苦熬命的乡亲,脸上残存的所有少年气一扫而空,眼神彻底沉了下来,满是坚定与厚重。
他在心里立下新的执念。
从今往后,他不止为一己家仇而活。
他要为所有被欺压、被凌辱、被当成牛马践踏的底层盐工争一口气。
打碎这套吃人的旧规矩,撕开官商勾结的黑幕,掀翻这欺压良善的黑暗世道。
他要让临江镇的穷苦百姓,再也不用低声下气求饶度日,再也不用勤恳一生、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爹娘的仇,他必报。
乡邻的苦,他必平。
就在梦凡心绪翻涌、暗自立誓的刹那,身后传来一阵嚣张跋扈的脚步声。
三道人影横着走路,直接堵死了他所有退路。
正是方才在盐滩施暴的那几名王家打手。
为首壮汉满脸横肉,眯着眼来回打量梦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坏笑,手里长鞭轻轻拍打掌心,啪啪作响。
“小孤儿,家里刚死了人,不在家守灵,大清早跑盐滩看热闹?”
“方才我们去过你家了,屋里冷冷清清,就剩你一个孤种。从今往后,整个临江镇,没人再护着你。”
“我们掌柜特意让我带话——老老实实安分做人,乖乖来滩上做工,还能留你一条小命。可你要是心里藏着怨气,想着记恨、想着闹事……”
话音陡然一顿,壮汉眼底凶光暴涨,语气阴冷刺骨:
“下一对横死在屋里的,就是你!”
也就在这一刻,梦凡眼角余光猛地瞥见。
远处河滩边的密林阴影深处,静静蹲着几道黑衣人影。
他们一动不动,气息全无,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身上,安静得可怕。
梦凡心里咯噔一下,瞬间通透。
对方哪里是来警告、来恐吓?
这根本就是提前布好的局!
恐吓只是幌子,堵住去路只是前奏。
王麻子,是铁了心要在今日,彻底灭口!
下一章:盐滩之上,三面被围,前路后路全被封死。梦凡孤身一人,面对几名持鞭带刀的打手,密林还有伏虎等着动手。硬拼必死,退无可退,他要怎么从这群恶人的包围里面活着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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