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耷拉在天边,一片血乎乎的颜色,泼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张云飞一步一拖,往下河村挪。脑壳上缠着破布条绷带,暗红的血浸出来,沿着鬓角干成一块一块,样子狼狈得很。
刚踏进村口老槐树底下,一堆蹲在地上扯闲篇的村民,眼睛齐刷刷就瞟了过来。
没得一个人上来问一句伤势,只有压低了嗓子的嗤笑,一句接一句往耳朵里钻。
“快看!张家那个憨二狗回来咯!”
“哎哟哟,脑壳缠成那个样子,怕不是被人按到地上好生收拾了一顿?”
“活该!那个憨货,跑去县里面告人家,不是找死是干啥?”
“我听白老大的小弟的表姨夫的小舅子讲,那天被白老大三个人打得在地上滚来滚去,爬都爬不起,活脱脱一个滚地葫芦!”
“哈哈,往后咱村就喊他狗滚葫芦,这个名号再合适不过咯!”
一张张脸,带着看热闹的坏笑。这年头收成差,人人肚子都填不饱,不去恨世道,反倒专挑老实人打趣,踩一脚旁人,自己心里头就舒坦一点。
张云飞眼皮子都没抬,脸色沉得像一口古井。他身子里头装的不是原先那个懦弱的张二狗,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张云飞。这些闲言碎语,他一句一句全部接住,默默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没走多远,一个声音拦在了跟前。
“哎!二狗!站住!干甚去了!!!”
来人腰上挂着一块保长的烂铜牌,正是李三笑。他双手背在后头,斜着眼睛上下打量张云飞,嗓门扯得老大,故意喊给四周村民都听见。
“我才听说嘞!你前几天去告状,叫人家一顿好打,在地上滚来滚去,是不是真的?现在全村哪个不叫你一声狗滚葫芦?哈哈哈!”
周围村民跟着一阵哄笑。
“保长说得一点不假!”
“一点脑子都没得,打了也是白打!”
“真是把我们下河村的脸面都丢光咯!”
张云飞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他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安安静静盯住李三笑。
那眼神没得火气,可寒得吓人。
李三笑心头莫名咯噔一下,随即又恼了,往前凑一步呵斥:“你瞪着我干啥?挨了打还不服气?你那个老爹,这辈子算是被你拖累惨咯!”
张云飞一句话都没搭腔,侧过身子,径直往自家老屋走过去。身后的闲话、笑声,一直跟到柴门口。
“吱呀——”
破旧柴门一推就开。院子里头长满杂草,桌椅板凳歪七倒八,到处都是碎渣子,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张云飞虽然早就有心里准备,但还是心里一紧,连忙跨进堂屋。
地上蜷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张有得。
他快步蹲下去,手往老人胳膊上一搭,一股透骨的冰凉传过来。人早就硬透了,不知道躺在这里多少天。
张云飞慢慢闭上双眼,重重吸了一口气。是了是了,那周大善人,能安排人半路劫道要我性命,那里还会放过家里老迈的老父亲呢?
哎,老爷子,我占了你儿子的身子,也算您半个儿子。
你一辈子吃苦,到最后落这么个下场。生前没能尽孝,死后,我不会叫你寒心。
他没有跑出村子哭喊求救,更不打算去县衙报官。
这个世道,官跟大户人家穿一条裤子,去了也是白费功夫。求人,不如求自己。
张云飞走到偏房,把老屋还结实的木料一块块拆下来。靠着在地球的东方,脑子里头无意中学来的手艺,刨、削、拼接,忙了整整一个下午,用拆房的木料,凑出来一口薄薄的棺材。
随后翻箱倒柜,找出老父亲一身最干净的洗的发白的旧衣裳,仔仔细细给他换上。
等到天黑,他悄悄找到村里一个不爱多嘴的富户,把整个祖屋低价脱手,换了十两银子。
张有得的死一夜之间传遍整个下河村。
第二日一早,张云飞推着放着薄棺的板车,刚一出院子,村口立马围上来一大群乡亲。
数落的声音铺天盖地。
“这个娃儿太不孝咯!亲爹死了,席面都不摆一桌!”
“就是嘛!好歹办几桌饭菜,大伙也来送老人家一程!”
“荒年又怎么样?一口饭都舍不得拿出来,纯粹一个白眼狼!”
“养这么大,算是白养咯!”
人人饿得面黄肌瘦,心中惦记的不是死去老人的苦楚,只惦记一顿可以填肚子的饭。世道人心,凉到骨头缝里。
张云飞什么话都不讲,双手推着板车,一步一步穿过人群,往北山走去。
北山荒草遍地,到处都是野坟。他自己动手挖土,落棺,填土,堆起一座小小的坟头。
纸钱、纸扎的金童玉女点上火,青烟慢慢飘上天。
张云飞蹲在坟前,声音放得很低,像是跟老人拉家常:
“老爷子,旁人都怪我,没给你办热闹。没得关系。”
“这一辈子欺负过你们父子的人,一桩一件,我都记到心里。”
“你一个人走黄泉路,孤单得慌。不急,过段时日,那些亏欠你的人,都会过来陪你。”
山风呼呼地刮,纸灰漫天乱飞,没有人听见他说的这一番狠话。
拜完坟头,张云飞转身下山。祖屋地契还没有交割,他还有两三天空闲时间。
回到空荡荡的老屋,他盯上院子里头那两根胳膊粗细平直的榆木。榆木弹性足,正好做简易弓。
凭着在地球东方发达的互联网上学到的手艺,他闭门不出,两天两夜不停歇。削弓身,搓弓弦,削箭头,磨箭锋。两把硬弓,上百支箭矢,全部完工。
前世,在家乡,他休假的时候,也曾偷偷的练习过弓箭。
交割祖屋的日子到了。
银子揣进怀里,两把弓用粗麻布裹严实,背在身后。腰间藏好祖传的唯一一把匕首。收拾妥当,他踏出老屋大门。
巷口,几个老汉正叼着烟杆闲聊。
三大爷眯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吧嗒一口旱烟,带着戏谑开口问道:
“二狗,你背上捆的啥东西?急匆匆的,要往那点干甚去哟?”
周围几个人全都围过来,脸上全是看热闹的笑意,等着看他的窘态。
张云飞脸上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笑,语气平平淡淡,一口乡土口音缓缓答道:
“出门,打牲口。”
风卷着地上的尘土掠过巷口。
没有人听得懂这句话里面藏着的杀机,张云飞冷笑一声,潇洒的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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