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禅岳寺的第三天,就有人问我:
“你练过武吗?”
我说:
“没有。”
他又问:
“那你来禅岳寺干什么?”
我说:
“当和尚。”
他看了我一会儿。
“和尚不练武吗?”
我说:
“我不知道。”
他说:
“那你来得挺早。”
我没听懂。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不是我来得早。
他说的是,我死得早。
因为那天上午,我第一次参加了武术训练。
禅岳寺里有一块空地,地不平,一边高,一边低,下过雨以后还有几个坑。
我们站在里面的时候,鞋底都沾着泥。
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人一起练武。
我当时特别激动,我以为终于轮到我了。
结果站了半天,没人理我。
我问旁边的净空:
“什么时候开始?”
他说:
“已经开始了。”
我说:
“开始了吗?”
“嗯。”
“我怎么没看见?”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马步。”
我低头看了一眼。
所有人都蹲着。
只有我站着。
我赶紧蹲下来。
不到十息,我的大腿就开始抖。
又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教武的师兄走过来。
他姓陈。
大家都叫他陈师兄。
这个人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他不爱笑。
不是不会笑
是不想笑。
别人练得不好,他不笑。
别人摔倒,他不笑。
有人被打得龇牙咧嘴,他还是不笑。
有一次净空练拳打歪了,拳头打在自己的肩膀上。
疼得脸都皱了。
陈师兄看了他一眼。
说:
“疼吗?”
净空点头。
“疼就对了。”
净空问:
“为什么?”
“说明你还活着。”
我觉得这个师兄说话很有道理。
但我不喜欢听。
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总让我觉得接下来会轮到我。
果然。
没过多久,他走到了我面前。
“你。”
我抬头。
“我?”
“站起来。”
我站起来。
他说:
“出拳。”
我问:
“打谁?”
旁边有人笑了。
陈师兄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马上不笑了。
我有点紧张。
他指了指前面的木桩。
“打那里。”
我走过去。
看着木桩。
那是一根比我胳膊粗不了多少的木头。
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英雄感。
我想我既然来了禅岳寺,总得证明一下自己吧。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
一拳打了过去。
“咚!”
木桩没动。
我的手动了。
准确地说,是我的手指动了。
因为疼。
我赶紧把手缩回来。
陈师兄问:
“疼吗?”
我说:
“有一点。”
他说:
“再来。”
我看着他。
“还打?”
“嗯。”
我说:
“木头不疼。”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陈师兄也看了我一眼。
“你疼就行。”
我觉得这个师兄跟净空可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说话都不安慰人。
我又打了一拳。
这次我换了个姿势。
拳头更重。
木桩还是没动。
我自己的手更疼了。
陈师兄点点头。
“不错。”
我心里一喜。
“真的吗?”
“至少你知道疼了。”
我刚才那点高兴马上没了。
那天上午,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
禅岳寺不是来了就会武功,来了只是会挨打。
而且大多数时候,是自己打自己。
马步。
冲拳。
踢腿。
压腿。
翻滚。
我每一样都做得不好。
别人压腿的时候,腿能抬到肩膀。
我只能抬到膝盖。
别人一字马能贴地。
我坐在地上,感觉自己的两条腿正在互相告状。
还有一个动作是倒立。
大家一个接一个靠墙倒立。
我看着他们,觉得很简单。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手放在地上。
腿一蹬。
没上去。
再蹬一次。
还是没上去。
第三次,我终于上去了。
不过不是倒立。
是撞墙。
“咚!”
脑袋撞了一下。
我坐在地上。
眼前全是星星。
净空在旁边问:
“看见佛祖了吗?”
我说:
“没有。”
他说:
“那你再撞一下。”
我没理他。
我觉得这个人可能有病。
后来我才知道。
他没有病。
他只是闲。
练武的人最怕闲。
一闲下来就喜欢逗新人。
我刚来那几天,就是寺里最好的新人。
因为我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会的人,是最有娱乐价值的人。
吃饭的时候,他们会问:
“你今天学会什么了?”
我说:
“马步。”
“站多久?”
“很久。”
“多久?”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很久?”
我说:
“因为腿疼。”
他们就笑。
扫地的时候,他们问:
“你会扫吗?”
我说:
“会。”
“扫过?”
“家里扫过。”
“猪圈呢?”
“扫过。”
“寺里呢?”
“现在正在扫。”
他们又笑。
后来我才发现,寺里的人喜欢笑一个人,不一定是因为讨厌他。
有时候恰恰是因为他是新人。
新人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就很好逗。
就像村里的小孩看见刚买回来的小猪。
都想过去摸两下。
我那时候就是那头小猪。
只不过我已经剃了头。
有一天中午吃饭。
净空坐在我旁边。
他吃了三个馒头。
我吃了一个。
他看了我一眼。
“你就吃一个?”
我说:
“嗯。”
“吃不饱吧?”
“有点。”
他把自己的第四个馒头递给了我。
我愣住了。
“给我的?”
“嗯。”
我接过来。
刚准备吃。
他又把馒头拿走了。
“算了。”
我问:
“为什么?”
他说:
“我突然又饿了。”
我看着他。
他说:
“你别这么看我。”
“我没看。”
“你眼睛在看。”
我低头吃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他把第四个馒头又放到我面前。
“吃吧。”
我没动。
“你不是饿吗?”
“现在不饿了。”
我看着他。
他说:
“刚才是逗你的。”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坏。
只是嘴贱。
后面我发现,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嘴贱。
因为他嘴贱的时候,所有人都能笑。
包括被他说的人。
但如果有外人欺负寺里的人,他第一个不笑。
那天傍晚,我正挑水。
一个年纪比我大的和尚从后面走过来。
他看了看我的桶。
“你这水挑得太慢。”
我说:
“我没力气。”
他说:
“没力气就练。”
我说:
“怎么练?”
他说:
“挑水。”
我说:
“我正在挑。”
他说:
“那你还问?”
我没话了。
他走了。
我觉得这地方的人说话都喜欢绕圈子。
而且绕完以后,最后还是让我干活。
我挑着水走到厨房。
刚把桶放下,就听见里面有人喊:
“谁让你放这儿的?”
我回头。
是一个胖和尚。
他正在切菜。
我说:
“师兄让我放这里。”
他问:
“哪个师兄?”
我说: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也听?”
“他说让我放。”
胖和尚把刀放下。
看着我。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我说:
“厨房。”
他愣了一下。
“你还知道是厨房?”
我点头。
“家里也有。”
旁边几个和尚笑了起来。
胖和尚也笑了。
“行。”
他说:
“你以后来厨房。”
我心里一喜。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不会。”
我不高兴了。
他说:
“厨房缺人。”
我这才知道。
在寺里,会不会武功,决定不了你能不能留下。
会不会干活,有时候更重要。
我开始观察寺里的那些师兄。
很快,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
有些人练武很厉害。
但不怎么有人喜欢他们。
有些人武功一般。
大家反而愿意跟他们说话。
有些人很能吃。
有些人很能干。
有些人会说话。
有些人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还有一些人什么都不突出。
但师父叫他们做什么,他们从来不问为什么。
这些人看起来最不起眼。
可大家都认识他们。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听话好像比厉害有用。
有一次,陈师兄让我们搬木头。
十几个人一起搬。
一个叫净明的师兄站在旁边不动。
陈师兄问:
“你不搬吗?”
净明说:
“我手疼。”
“哪只手?”
“右手。”
陈师兄看了一眼。
“用左手搬。”
净明愣了一下。
“左手也疼。”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昨天晚上开始疼。”
陈师兄点点头。
“那你站着。”
净明松了口气。
结果陈师兄转身对我说:
“你搬两根。”
我愣住。
“我?”
“嗯。”
我看了一眼木头。
两根比我的腰还粗。
我问:
“为什么?”
陈师兄说:
“因为你两只手都不疼。”
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
但我确实没地方反驳。
我跟另外一个师兄抬木头。
刚走两步,我就觉得胳膊快断了。
净明站在旁边看。
我看着他。
他说:
“加油。”
我说:
“你怎么不帮忙?”
他说:
“我手疼。”
我问:
“哪只?”
他愣了一下。
“右手。”
我说:
“左手呢?”
他没说话。
我突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手疼。
他是懒。
而且懒得很有技术。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净空。
净空说:
“净明聪明。”
我问:
“聪明在哪里?”
“能不干活。”
我说:
“那我呢?”
他看着我。
“你傻。”
我不高兴。
“为什么?”
他说:
“你干活。”
我说:
“干活怎么就是傻?”
他想了一下。
“你说得也对。”
然后继续吃馒头。
我第一次意识到,在寺里,聪明和傻,有时候没有那么容易分清楚。
有的人看起来很聪明,是因为他不干活。
有的人看起来很笨,是因为别人叫他干什么,他都去了。
而我恰好是后面那种。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毛病后来会救我很多次。
也会害我很多次。
我只知道师父叫我扫地,我就扫。
叫我挑水,我就挑。
叫我砍柴,我就站在那里看斧头。
因为我真的不会砍。
第一次砍柴的时候,黑脸师兄站在旁边教我。
他说:
“斧头举高。”
我举高。
“再高。”
我举到头顶。
“劈下去。”
我一斧子劈下去。
柴没劈开。
斧头卡在木头上。
我拔了半天,没拔出来。
黑脸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说:
“你是不是舍不得?”
我说:
“什么?”
“柴。”
“不是。”
“那你怎么劈不开?”
“我不知道。”
他走过来,一脚踩住木头。
“再来。”
我又劈。
还是没开。
第三次。
终于开了。
不过开的是旁边。
木头没开。
我自己的鞋开了。
黑脸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脚挺有本事。”
我蹲下来。
鞋面裂了一条口子。
我很心疼。
“师兄。”
“嗯?”
“鞋坏了。”
“知道。”
“怎么办?”
“补啊。”
我说:
“谁补?”
他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
我说:
“我不会。”
他说:
“那就学。”
我那时候终于明白。
寺里的人有一个共同特点。
你说不会。
他们不会安慰你。
他们只会告诉你那就学。
你说不行。
他们不会替你做。
他们只会说再来。
你说累。
他们会说休息一会儿。
然后继续。
我慢慢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也慢慢开始明白,我来禅岳寺以后,可能真的不是来学武功的。
我没有那个天分。
我的腿没有别人硬。
我的拳头也没有别人重。
别人翻跟头的时候,我像一只被人扔出去的麻袋。
别人站桩的时候,我站一会儿就开始想开饭。
别人练功的时候,我总在看他们。
看谁练得最好。
看谁最怕挨骂。
看谁偷懒。
看谁跟谁关系好。
看谁一见到师兄就笑。
看谁见到师父就低头。
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爱看这些。
我只是觉得人的脸,比经书好看。
经书上的字我看不懂。
人的脸,我能看懂一点。
至少我知道谁生气了。
谁高兴了。
谁在装高兴。
谁害怕。
谁准备骗人。
谁刚刚挨了骂。
还有谁虽然嘴上说没事,其实已经记住了。
我慢慢发现,寺里真正的规矩并不都写在墙上。
有些规矩写在人的脸上。
谁厉害,脸上有。
谁受宠,脸上有。
谁得罪了人,脸上也有。
那时候我还小。
我不懂这些意味着什么。
我只觉得禅岳寺挺有意思。
比我家复杂,也比我家热闹。
最重要的是
这里的人虽然每天念经,却不一定比山下的人更简单。
有一天晚上,我问老觉:
“师父。”
“嗯。”
“我是不是不用练武了?”
他正在整理东西。
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
“为什么?”
我说:
“我打不过别人。”
他说:
“谁让你打别人了?”
我说:
“大家都在练。”
“别人练,你也练。”
我低下头。
“可是我练不好。”
老觉看了我一会儿。
“练不好,就慢慢练。”
我说:
“那我要是一直练不好呢?”
他说:
“那就干别的。”
我抬头。
“干什么?”
他说:
“扫地。”
我愣住了。
“扫一辈子吗?”
老觉笑了一下。
“扫地有什么不好?”
我想了半天。
“没什么不好。”
“那就行。”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
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点。
因为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在禅岳寺里,不会武功也没关系。
至少不会立刻被赶出去。
后面我才知道我这辈子真正擅长的东西,从来不是拳头。
也不是经书,更不是打坐。
我擅长的是另一件很不起眼的事情。
看人。
然后记住。
谁喜欢什么。
谁讨厌什么。
谁说话算数。
谁说话不算数。
谁表面上骂你,心里其实没恶意。
谁嘴上对你好,心里却已经开始防着你。
我那时候没有把这些叫作本事。
我甚至觉得自己只是爱多管闲事。
可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发现,很多时候,真正决定你能不能留下来的。
不是你能不能打。
而是别人愿不愿意让你留下。
那一年,我还不知道“关系”两个字有多重。
也不知道“规矩”两个字有多轻。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是来学武功的,我是来当和尚的。
可我后来才明白,
在禅岳寺里,想当一个和尚
首先得学会的,恰恰不是怎么念经。
是怎么让别人觉得
你是个有用的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