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早上九点半。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右臂一阵酸痛,像被人用棍子抽过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昨晚那道红印变成了淤青,从肩膀延伸到肘弯,紫了一大片。
他坐起来,盯着淤青看了几秒。
昨晚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铁棍的轨迹、刀的轨迹,两条线叠在一起的那个瞬间。
他记得清清楚楚,连铁棍距离他肩膀还有几厘米都记得。
他下床,用左手笨拙地套上外套,走出房间。
楼下的便利店已经开门了。
他妈坐在收银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算账。
“醒了?”他妈没抬头。“锅里给你留了粥。”
“嗯。”陈默走进柜台后面的小隔间,盛了一碗粥。
粥已经凉了,他三两口喝完,洗了碗,走出来。
“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老郑那儿。”
他妈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陈默见过,每次提到老郑,他妈都是这个反应——嘴角往下压一点,眼皮垂下来,像是不想让他去,但又知道拦不住。
“早点回来。”
“知道了。”
城中村的白天的和晚上完全是两个样子。
巷子里挤满了电动车和买菜的人,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一个卖煎饼的大姐扯着嗓子喊“加肠加蛋五块五”。
陈默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尽头就是老郑的杂货铺。
铺子门开着,里面堆满了货,只留出一条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走道。
老郑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看一份报纸。
“来了?”老郑头也没抬。
“你知道我要来?”
“你昨晚的事,整个城中村都知道了。”老郑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坐。”
陈默在柜台前面的塑料凳上坐下。
老郑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
“昨天那两个劫匪,”老郑端起自己的茶杯,“你看清楚他们的脸了?”
“看清楚了。”
“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陈默知道老郑问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很苦。
“有。手臂上有光。”
老郑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
“什么颜色?”
“蓝的。很淡,像雾气。”
老郑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走到铺子最里面,从一个堆满杂物的纸箱后面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上面锈迹斑斑。
他把铁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泛黄了,上面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出头,穿着黑色制服,站在一栋灰色大楼前面。
男人的脸和陈默有五六分像。
“你爸。”老郑说。
陈默拿起照片。
他上一次看到父亲的照片还是小学的时候,他妈把所有的照片都收起来了,放在柜子最上面,从来不让他翻。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男人,瘦,颧骨高,嘴角微微抿着,眼神很锐利。
“他也有那种能力?”
“对。”老郑重新坐下。“你爸能看到三秒后的东西。他叫它‘闪回’。整个夜巡司,预判系异能者不超过五个。”
“夜巡司是什么?”
老郑喝了一口茶,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一个机构。国家层面的。管异能者。”
“像电影里的那种?”
“比电影里复杂。”老郑的语气沉下来。
“你爸以前就是夜巡司的人。B级。整个江城分部当时只有两个B级,他是其中一个。”
陈默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
“他是怎么死的?”
老郑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陈默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官方说法是任务事故。十二年前,一次外勤任务,出了意外。遗体都没有找到,只找回来一块胸牌。”
“但你不信。”
“我不信。”老郑把铁盒子盖上,但没有收起来。
“因为他出事前一周找过我。就在这个铺子里。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郑,如果我不在了,你帮我看着小默。别让他碰夜巡司的事。”
陈默的手指捏紧了茶杯。
他想问更多,但老郑抬手止住了他。
“有人来了。”
陈默回头。
巷子口停了一辆灰色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扎着马尾,穿浅灰色卫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她朝杂货铺走过来,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在巷子两边的门牌上扫了一圈。
苏晚。
她走到铺子门口,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陈默,又看了一眼老郑。
“陈默?”
“你是谁?”
“江城社区安全服务中心的。”她笑了一下,把文件夹打开。
“昨晚你店里的事,我们做个回访。方便聊几句吗?”
陈默看了老郑一眼。
老郑靠在藤椅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右手不动声色地把铁盒子从柜台上拿下去,放到了脚边。
“方便。”陈默站起来,走出铺子。
苏晚往旁边让了一步,和他面对面站在巷子里。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陈默注意到她右手手腕内侧有一个淡银色的印记,形状不规则,像纹身,但边缘太清晰了,不像是纹上去的。
“你昨晚有没有受伤?”
苏晚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支笔。
“擦了一下,没事。”
“两个劫匪,一个被你砸伤,一个跑了。你一个人对付两个带刀的,身上只有一道擦伤?”
她问得很随意,但眼神没在文件夹上。
“运气好。”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合上文件夹。
“陈默,我直说吧。昨晚你店里发生的事,监控拍到了。你躲刀的那几下,不是运气。”
陈默没说话。
“你的能力刚刚觉醒,还不稳定。夜巡司需要登记所有异能者,这是规定。”
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只有两个字:苏晚。和一串号码。
“如果你以后遇到类似的事,就是明明不该躲开但躲开了,可以打这个电话。”
陈默接过名片,没有看,直接塞进了口袋。
苏晚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跑掉的瘦高个,我们没抓到。你最近小心点。”
她上了灰色轿车,发动引擎,倒出巷子,消失在城中村的路口。
陈默站在巷子里,看着车消失的方向。
口袋里那枚金属扣子硌着他的手指。
他把它掏出来,翻到背面,圆圈套三角形的图案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他回到铺子里。
老郑还坐在藤椅上,正在收那个铁盒子。
“她说什么了?”
“让我小心那个跑掉的。”
老郑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说错。昨晚那两个人,不是普通的劫匪。”
“你怎么知道?”
老郑把铁盒子重新藏到杂物后面,拍拍手上的灰。
“因为普通劫匪不会在手臂上出现蓝色光晕。那是异能者的标记。等级不高,F或者E,但确实是异能者。”
“两个异能者,凌晨两点,跑到城中村的便利店里抢收银机?”
陈默的声音很低。
老郑坐下来,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爸当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有人来找他,用的是最普通的方式,抢劫、纠纷、意外。让你觉得是巧合。”
“不是巧合?”
“不是。”老郑喝了一口茶。
“有人在试探你。”
陈默把那枚扣子放在柜台上。
老郑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
“那个壮实男身上掉下来的。”
老郑把扣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放下。
他抬头看着陈默,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这个图案,是你爸当年追查的东西。他查了三年,最后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个,才出的事。”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什么图案?”
“不知道。”老郑把扣子推回给他。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爸出事前最后接触的人,是韩青。夜巡司江城分部的部长。现在还是。”
铺子外面,巷子里传来卖煎饼大姐的吆喝声,电动车从门口呼啸而过。
阳光照在柜台上,那枚扣子的金属边缘反了一下光,圆圈套三角形的图案闪了一闪。
陈默把扣子攥在手里,放进口袋。
“韩青,他现在在哪儿?”
“江城分部,挂牌叫江城应急管理培训中心。在城东。”
老郑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干什么?”
“我想进去。”
老郑沉默了很久。
“你要想清楚。进去容易,出来难。”
陈默站起来,把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我爸进去过,没出来。”
他把空杯子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出铺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右臂的淤青在袖子里隐隐发痛。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名片的背面——刚才在路上他记下来的号码——输入通讯录,备注栏打了两个字:苏晚。
然后他发了一条短信:我是陈默。什么时候可以办入职?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明天上午九点,江城应急管理培训中心。找前台报名字。
陈默收起手机,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妈正站在门口,朝他这边张望。
看见他回来,转身进了店里。
他走到巷子尽头,上了楼。
推开房门,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扣子,放在手心。
圆圈套三角形。
他盯着这个图案看了很久。
父亲查了三年。
最后因为这个死了。
他把扣子放进抽屉,关上。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件事:
铁棍的轨迹。
刀的轨迹。
老郑说的那句话——有人在试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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