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在老城区巷子里,三张小桌,锅里的汤一直滚着。
老板在后厨下面,一边下一边跟隔壁桌的人吵今天的菜价。两个穿校服的学生挤在一张桌子上写作业,一碗面分着吃。
温知予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先看了看门口。
「你放心吃。」她说,「这一片没有摄像头。」
「你查过?」
「我来之前走了两圈。」
她坐下的时候,肩膀往下塌了半寸,像撑了一路。
「几天没睡?」
「两天半。」
「手放桌上。」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把手放到桌上。江砚没碰她,只看着:她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轻轻发抖,抖得很有规律,像皮下面有东西在走。
「昨天又用了一次。」
「用了一半就停了。」
「停得对。」他说,「下回少用。」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说档案。」
江砚点了两碗面。
「一碗。」她说,「我吃过了。」
「那就一碗。」
旁边那张桌上,那碗面还在两个学生中间推来推去,谁也不肯先动筷子。
江砚朝后厨喊了一声:「老板,再下两碗,给他们。」
「谁的钱?」温知予问。
「我的。」
「你租房一个月八百。」
「八百够。」
后厨应了一声,锅盖响。两个学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写作业,谁都没说谢谢。
江砚把面钱和那两碗的钱叠在一起,压在碗底,最上面多压了十块。
「这十块是什么?」
「老板不肯收,放这儿。」
师傅下面的时候,她解开档案袋上的棉线,解开之前先把袖口往上撸了一下。
「海陵,近三个月,来了七个人。」她把一叠纸抽出来,一张一张摆开,「五个已经死了。」
最上面那几张是现场照片。死法都不一样,拍照的角度是一样的:都是在水边。
「城东护城河,两个人。西边水库,一个。港口冷库后面那条河,两个。」她点着照片,「都是溺亡。都是自己走进水里的。」
「衣服呢?」
「都穿得整整齐齐。」
江砚拿起一张照片看了两秒。
「档案上写的什么?」
「没有结论。一个人深夜落水可以是自杀,也可以是意外。我们没法往下证。」
「不是。」江砚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的编号,「你们自己写的是『独自走向水面,步态平稳』。」
温知予停住。
「这一句,。」他把那一页从里头抽出来,指给她看,「你没往下看。」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才低头翻到。
那一行字很小,挤在附注中间。
「你怎么找到的?」
「翻得快。」
面端上来了。江砚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把那叠纸一张一张翻过去。
他翻得很快,快得像在数钱。
「,那个男的,左手少一节小指。」他忽然说。
温知予翻回第三张照片上,死者放在水草里的手露在外面,小指缺着。
她第一次真正抬头看他。
「第七个人,还活着?」江砚问。
「活着。上个月有人报过警,说他在码头边站了一夜。」温知予把最后一页抽出来,「我们已经建档。这个人不能说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医院的记录上写着,他不是哑巴。」
「人在哪儿?」
「市三院七楼。」她说,「躺着,不吃不喝,靠输液。」
「他睁眼吗?」
「睁。护工说不看人,只看天花板。」
「手呢?」
温知予翻了两页记录本:「护工写过一条,说他睡着的时候右手在床单上划拉。划一个方框,框里再划一道。」
江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划了几回?」
「写的是『好几回』。」
江砚把筷子搁下。
「那五个死了的,家里有人来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温知予把身份记录推过去,「七个人,全是无亲属、无社保、无手机实名。他们在海陵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
「像凭空长出来的。」
「对。」
「你也是。」她说。
「我是什么?」
「查不到。」温知予把身份记录收回去,「上周我查过你一回,系统里什么都没有。要不是我亲眼见过你,这一栏也该有你的名字。」
「他们来海陵的日子。」
温知予翻到记录表那页,手指顺着日期往下滑。滑到第五行,她的手指停住了。
七个日期,同一天。
「同一天?」她把表举起来对着灯看,像是第一次看见,「备案的时候没人对过这个。七个人是分三批来的,报的是不同路口。」
「同一趟车,也可以从不同的门下来。」江砚说,「同一天到,要么是有人一起送来的。」
「要么呢?」
「要么是有人一直在数。」
「能查吗?」他问。
「查什么?」
「那一天半夜到海陵的车。长途站、火车站、高速口。」
温知予摇头:「那条线我没有权限。七个人,五个自杀,两个失联,这不算案子。立不上案,就没有调取的理由。」
「那你自己查。」
「自己查是违规。」
「这份档案,本来就违规。」江砚说。
温知予把表放回桌上,收得很慢。她把七张纸重新码齐,往档案袋里装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江砚低头吃面。
「你吃不吃?」他问。
「不吃。」她站着,档案袋抱在怀里,忽然又想起什么,抽出最下面那张名单纸,在纸角上按了一下。
「还有一行吧。」江砚说。
「什么?」
「夹在名单里的,记录行,跟别人的字体不一样。」
温知予把那张纸翻过来,在名单下方三指的位置,有一行几乎挨着页边的记录:
东港三号泊位,夜间异常进出。
她看了很久。
「这一行我不知道。」她说,「谁夹进来的,我得回去查。」
「查的时候别用自己的账号。」江砚把那张纸往她那边推了半寸,「也别把这张纸交上去。出门先复印一份。」
温知予看了他两秒,把纸折起来塞进内袋。
「你是说,我们里面有人。」
「我不知道你们里面有什么人。」江砚说,「我只知道这份档案被人动过一回手。动过手的人,还会再动。」
她把七张纸一张一张收回去,收得很慢,像在数。
「这份档案是我建的。」她说,「三个月前开始建,一条一条填。填到第三个人的时候,我以为是我这段时间没睡好。」
「现在呢?」
「现在我有点想申请调岗。」
「调岗的字,你自己签?」
「我们那儿,自己报自己。」
「那就先别报。」
「你那天说的三天,到了。」江砚说。
「到了。」温知予把档案袋往怀里收了收,「我没报上去。」
「检查谁写。」
「我自己写。」
她把档案袋扣好,走到门口。外头风大,她把风衣领子立起来。
「江先生。」
「嗯。」
「如果那七个人不是意外。」她回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面馆的师傅在后厨喊了一声:「两位吃好了没?」
「吃好了。」江砚应了一声。
温知予站在门口没走。
「三天。」他说,「你只做两件事:拿备案号,复印一份。」
「第三件呢?」
「第三件我来。」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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