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三医院住院部七楼,走廊的灯比六楼暗一格。
七楼只有四间病房,两间锁着,一间空着,剩下那间的门半开着,门口摆着一张塑料凳。
凳子上坐着个护工,看见江砚上来,把手机按灭了。
「七楼不让人上。」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上。」
江砚在楼梯口站住,没往前。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里头那个人,来了多久?」
「三个月。」护工打量他,「你是他什么人?」
「不是亲人。」
「那他没亲人。签字都是街道代签的。」
「他有。」江砚说,「只是没来。」
护工愣了一下,把凳子往墙边挪了半尺。挪完,人也没再拦。
「上个月也有人上来过。」护工说,「不是家里人,穿夹克,脖子上挂着个牌子,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他问什么。」
「什么也没问。」护工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走的时候跟护士点了下头。」
江砚没说话,抬眼看了看走廊。
七楼走廊的白墙上钉着一块铁牌,贴着探视规定,规定底下被人撕去一角,胶痕还在,边上留着半个字,看不清是什么字。
「那角谁撕的。」
「不知道。」护工说,「我来的时候就那样。撕得急,连纸边都没抹平。」
病房里的男人四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往上挂着,滴得很慢。
江砚在门口站了三分钟。
男人的右手在床单上动了。
先四笔,画成一方框,然后在框里划一道。
划完一遍,手放回原处,等着。
过了两分钟,又划一遍。
「一天划几回?」江砚问。
「数不清。」护工说,「护士写的是『好几回』。我记了三天,一天十七回。」
「他划的时候,眼睛看哪儿?」
「天花板。」
「哪只手?」
「右手。」护工顿了一下,「你问得倒细。上礼拜也有个大夫来问过。」
「哪个大夫。」
「住院部的,姓阮。」护工说,「她也是先问手,再问眼睛。」
「她记完了做什么。」
「拿手机拍了一张。」护工说,「拍的是手,没拍人。」
「前几天还有人上来问过。」护工又说,「护士站那本登记簿,七楼这一页被翻得起了毛。」
「谁翻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家里人。」护工说,「三个月了,家属一个都没来过。」
江砚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边。
床单上那一圈痕压得发白,方框四个角都磨透了。
框里那一道,划得比框重。
「这是写的字?」护工跟进来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江砚看着那只手:「是记住的样子。」
走廊上有人推门进来,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
「谁让你进来的。」
四个字,一句是一句。
进来的女人二十六七岁,头发用一支木簪绾着,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个铁皮药盒。
她进门先看床上那只手,再看江砚。
「七楼是隔离病区。」
「门开着。」
「门开着也不许进。」
「我看了三分钟。」江砚说,「他没醒。」
「他没醒,可他一直在划。」她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角,托起那只右手看了两秒,放回原处,「划了三个月,没人知道他划的是什么。」
「你知道吗?」
「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他手上笔画顺序是从左往右,跟写字一样。人写字是这样的,画符不是。」
江砚看了她一眼。
「六楼 612 那床,是你搭的脉。」
她收被角的手停了半息。
「你认得我?」
「不认得。」江砚说,「你袖口卷到小臂,药盒是铁的,进门先看手。护士站门后挂着四把伞,只有你那把伞骨是断的,缠了胶布。」
「你看得倒细。」
「我是看东西的人。」
她把药盒扣好,扣的时候指头在盖子上压了一下。
「你跟我下来。」
「六楼我进得去。」
「今天就我带你进。」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脚跟先落地。
到六楼拐角,她站住。
「我姓阮,阮清梧。」她说,「这层楼的病人都归我写,我先记一句:你从今天起,不许一个人上七楼。」
「记我什么?」
「记你来过。」
612 的门开着。周青禾坐在床边,趴在一本作业本上写字,帆布包垫在腿上。
她抬头看见江砚,笔尖停在纸上。
「你又来了。」
「来看看。」
「你前天也来,昨天也来。」她合上本子,「护士说你坐了一个钟头。你坐那儿干什么?」
「坐着。」
「你不用骗我。」周青禾说,「我奶的指标是从你来的那天开始往上走的。她在病房里骂过我妈三年,从来没对谁说过一句软话。」
江砚把手里那袋馒头放在床头柜上。
床上的老人睫毛动了动,醒了。
她先看馒头,再看手背上的针,再看江砚。
「这家的。」她声音很轻,「以前一毛两分一个。」
「涨了。」
「涨了好。」
周青禾站起来让位子,把自己的凳子往床边推了半尺。
老人又看江砚,看了很久,眼睛慢慢浑了。
「她的脉,我搭一下。」阮清梧开口。
「你是医生?」周青禾问。
「住院部的。」阮清梧说,「陈主任让我来看看。」
陈主任在门口站着,手里捏着一张报告纸,朝这边点了一下头。
阮清梧搬了张方凳坐在床边,把老人的手翻过来,三指搭上腕。
她闭眼。
十秒。
二十秒。
她松开手,两只手都收回白大褂口袋。
「出来说。」
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角吹起来又放下。
「她这病,不是病。」
「不是病是什么。」江砚问。
「她的寿数被人改过。」阮清梧说,「不是拿走命,是从她的账上撕了一页。撕得再快,账还在,人是一天一天往下掉的。」
「什么时候撕的。」
「三个月前。」她说,「手法很干净。干净到体检报告上看不出来,只有从脉上摸得出因果。」
「你要我看什么。」
「她身边多出来的一样东西。旧物,不是她自己的,三个月前才到她手上的。」阮清梧看着他,「找到了别摸,用纸包着拿走。」
「拿走就行?」
「拿走就行。这个是引子,引子离了人,它就不啃她。」
江砚没有立刻说话。
「能续回来吗。」
「能。」阮清梧说,「我一个月只能续一次。这一次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等着看她是被谁撕的那一页。」
江砚点了一下头。
「你的手,我不搭。」阮清梧忽然说,「你的脉我看不懂。你不算病人,也算不上好人。」
「那算什么。」
「算记账的。」
她转身回护士站,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他一眼。
江砚站在窗口,背着手,没动。
窗户对着住院部后面的院子。院子里晾着两排白床单,风一来,一起往一个方向鼓。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往袖口里按了一下。
那块玉贴在腕上,凉的。
楼下有人在收床单,一根竹竿挑下来一整排,白布落下去的时候盖住了一辆自行车的后座。
风把窗帘拉直又松开。
他站了很久。护士推着车从他身后过,车轮在地砖上滚过两排响声,人也没敢出声催。
阮清梧在护士站后面把那个铁皮药盒扣了又开,开了又扣。
小护士进来交单子,站在台前看了她一眼。
「阮医生,你手怎么抖。」
「写多了。」
「你今天才写了三张。」
「那是昨天写多了。」阮清梧说。
小护士笑了一声,抱着单子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盒子。
她后来在工作记录上写了一行字:七楼有人探视。已劝离。
写完,她把笔搁下,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内侧。
那里有几道极细的短痕,像用刀背轻轻划过。
他从六楼往下走,走到五楼,又折回来,隔着门上的玻璃往 612 里看了一眼。
床边那张凳子上坐着周青禾,趴在本子上写字。老人睡着,手放在被子外面。
他才往下走。
江砚在楼梯转角掏出那部三百八的手机。
他打了很短的一行字。
「三个月前那一天,你们档案里有没有船。」
发出去,屏幕亮着。半分钟后回来一行。
「东港三号泊位靠过一条船。货单写的是建材,走的西郊一个库。」
他在这两行字上看了两遍,把手机扣进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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