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灯只亮一盏,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砚站在灯下,先看的是马路对面那辆车,不是面前这三个人。车牌他认得。那张交到派出所的纸上,第一行就是它。
「大爷,懂事点儿。」最前面那个拎着短棍上前一步,「跟我们走一趟,不疼。」
江砚背着手没动。
「你们来之前,有人跟你们说过我是谁吗?」
「一个老头。」纹身的那个笑了,「穿起球夹克的。」
「那你们回去可以说清楚一点。」
「说什么?」
「说你们打的是谁。」
拎棍子那个笑了,把棍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大爷,我们做事有规矩。不伤,不抢,把你请过去坐一会儿,你点个头,钱就到手。」
「请我过去做什么。」
「有人想跟你聊聊。」
「谁想聊,让他自己来。」
「他不来。」那人说,「他不来,您就得去。」
后面那个人先动手了。
他没出声,从侧面贴上来,左手去抓江砚的胳膊,右手往他后颈压。这一套他做过很多回。
江砚的左手从背后抬起来。
不到一寸。
那人的手腕往内一翻,整个人顺着自己的力气往前栽,膝盖砸在巷子中间那块青砖上,声音很闷。
短棍从他手里脱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
「老齐?」拎棍子的愣了一下,「你没事吧?」
跪着那个没答,一只手撑在地上,胳膊在抖。
第一个人从正面冲上来,动作比刚才那位快。棍子横着扫,是往肩上打的。
江砚侧了半步,让开棍风,抬手在他手腕外侧一搭。
咚。
第二个人跪了下去。膝盖砸的是同一块砖。
「都不着急。」江砚说。
第三个是纹身那个。他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看地上的两个人,又看看江砚。
「你——」
「你手在兜里。」江砚说。
纹身那个手抽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兜里有把折叠刀,刀没打开,人先往上冲。江砚的手掌在他手腕外侧一压,刀掉在地上,人从半空里被扯下来,跪在同一块砖上。
三个人跪成一排,像排队。
老齐抬起头,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你到底是谁?」
「我问过了。」江砚说,「你们没答。」
从那句「懂事点儿」,到第三个人跪下去,巷子口那盏路灯的影子只偏了半寸。
巷子里很静,能听见三个人喘气的声音,还有对面车里那部手机录像时发出的轻微电流声。
江砚站在他们面前,手又回到背后。
他袖口里那半枚玉,从始至终是凉的。
「没断骨头。」他说,「你们能自己站起来。」
最先那个撑了两下,站起来了,捂着手腕,脸上全是汗。
「你等着。」
「等谁?」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名字。
巷子口响起了警笛。
两辆车停在马路对面,一辆是白色轿车,一辆是警车。那个举着手机录像的人从白车里下来,手机还没关,被一个警察伸手拦在了警戒线外。
带队的警察五十来岁,姓罗,手电往巷子里照了一圈。
三个人靠墙站着,手腕上各起了一块红。地上那根短棍被踢到了路边。
「谁报的警?」
「我。」江砚举起手机,屏幕上是通话记录,时间是三分钟前,三个数字打得很清楚。
「你打的?」
「我怕他们跑了。」
老罗看了一眼那三个人,又看了一眼江砚背在身后的手。
「你这伤都没伤,报什么警。」
「他们要带人走。」江砚说,「巷口有人录了像,录像是证物。麻烦记清楚,他们是来打人的,不是来偷东西的。」
「录像谁录的?」
「那辆车里的人。」江砚抬了下巴,「刚才还在。」
白车已经倒了半个车身,被另一辆警车堵住。举手机的人站在车头前,手还举着。
老罗回头喊了一声:「手机先扣着,人别走。」
「哎,警官,我是路过的——」
「路过你录什么?」
那边没声了。
一个年轻警察拿着本子过来,用鞋尖点了点地上那根短棍。
「师父,这个怎么记?」
「你看着记。」
「三个人打一个,没打成。」小警察说,「要不写个打架斗殴,两边都不追究,教育一下,回去算了。大爷您也没伤。」
「不写斗殴。」江砚说。
小警察的笔停住了:「那写什么?」
「持械,寻衅滋事。物证是那根棍子,人证是路口那个保安,手机里的录像别删,让他们自己拷一份交上来。」
小警察抬头看老罗。
老罗把烟按灭:「按他说的记。」
临上车前,老罗在他身边站住:「你背过?」
「图书馆看了两夜。」
「哪个图书馆?」
「老馆,二层。」
三个人被带上车之前,拎棍子那个回头看了江砚一眼,嘴唇动了动。
「回头有话,让你老板自己来跟我说。」江砚说。
老罗愣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走开两步,接了个电话,听了几秒,回头看了江砚一眼。
回来的时候,他把手机收好,抬手敬了个礼。
敬得很快,像怕人看见。
「按规矩走。」他压着声音说,「前两天有人跟我打过招呼,说您要是出什么事,走程序。」
「谁打的招呼?」
老罗把帽子往上推了推:「不知道。电话打到所里,就一句话,说完就挂了。你要问,我还想问呢。」
三个人被带上车。
江砚目送警车开走,转回身,把掉在地上的短棍捡起来,放到垃圾桶边的墙根下。
左手一直背在身后,到这会儿他才摊开看了一眼。掌心干净,连灰都没沾上。
巷口卖豆浆的老太太正在收摊,收到一半停着没动,一直看他。
「刚才吓着您了。」江砚说。
「我什么也没看见。」
「看见了好。」他说,「警察要是来问,您照实说。」
夜里十一点,海陵老码头。
水房门口挂着两个灯泡,光里飞着虫。三个人蹲在台阶上,手腕都垂着。
台阶上放着一把刀,刀背窄,刀刃卷了口。一个人坐在灯下,慢慢地磨,磨两下,抬手在灯下看一眼。
砂轮转着,他始终没抬头。
磨到刃口那一段,他停一下,用拇指横着刮过刀刃,接着磨。
「工资结了吗?」
「结了。」
「伤呢?」
「没伤。」拎棍子那个把手腕翻过来,「就红了一块。」
「谁接的活?」
「老四。老四说那边是星屿的陆总。」
他这才抬眼看了那三个人一下。
「不伤你们,」他说,「这活儿是做给人看的。动手的是谁?」
「一个老头。」
「多大岁数?」
「看不出来。」那人咽了口口水,「五十?六十?看着不老,眼神不对。」
曲三刀把刀放下,端起旁边的缸子,用左手喝了口茶。他右手小指缺着半截,端东西从来不用那只手。
「他用的是哪只手?」
「没看清。」
「没看清?」
「太快了。」蹲着的那个捂着手腕,「三下,全是我们自己跪下去的。那块砖上现在有三个坑。」
磨刀的声音停了。
曲三刀把刀放平,抬起手。
「把监控再调一遍。」他说,「从他进门那一帧开始看。」
「看他先动哪只手。」
「九爷,那条巷子里没监控。」
「那就问路口的人。」曲三刀说,「卖豆浆的、收废品的,都问。他进来之前,手在哪儿。」
「三条街,几十号人,问不完。」
「问。」曲三刀把刀背在灯下转了半圈,「我要知道他是从哪边进来的。」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会儿。」
「九爷?」
「你们三个,明天早上五点,到三号库卸车,卸三天。六千扣三百,赔那根棍子。」
三个人没吭声,站起来往外走,手腕都垂着。
走到门口,最后那个回过头来。
「九爷,要不要给西郊那边带个话?那边是郑家的三爷,跟咱们不是一路。」
曲三刀低头看刀。
「带。」
水房外面的潮气涌进来,灯泡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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