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老城区巷口的馒头铺刚上屉。
江砚买了八个,纸袋兜着,走到医院时袋口还冒着热气。
铺子里的小老板正往笼屉上撒水,看见他一次买八个,多问了一句。
「家里几口人。」
「一口。」
「一口吃八个。」
「凉的也能吃。」江砚说。
小老板笑了一声,说这年月还有人这么买馒头。
护士站的小赵正对着电脑敲单子。
「夜班几个。」
「三个。」小赵说,「一个人守一层。」
「给夜班的。」江砚把六个放在台面上。
「这我不收。」
「不收就凉了。」
小赵看了他一眼,把袋子挪到台面里侧,顺手把一个纸杯推出来:「你喝口水吧。昨天夜里空调坏了,走廊闷。」
「大爷,你跟 612 那位什么关系。」小赵问。
「街坊。」
「她自己说她没有街坊。」
「那是以前。」江砚说,「现在有了。」
小赵把纸杯往里挪了半寸,没再问。
「612 的呢。」
「醒过两回,都要水。」小赵说,「她孙女在里头。」
「七楼那层也归你们管?」
「不管。」小赵说,「七楼有专门的人值。她值夜班不看手机,一晚上能起来十几趟。」
「白班呢。」
「白班是阮医生。」小赵把单子翻过去一页,「我们只管六楼这张表。」
612 门半开。周青禾坐在床边,作业本摊在腿上,写了半页。
她抬头看他,把本子合上。
「又是你。」
「嗯。」
「我算过了。」她说,「你每次来都不带东西,昨天带了袋橘子,今天带了馒头。你比我这个孙女上心。」
「我欠她的。」
周青禾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欠她什么?」
「半个馒头。」
「我算过你坐多久。」她说,「前天一个钟头零二十分,昨天四十分钟。」
「你记这个做什么。」
「我请一次假回来一趟,来回四十分钟。」周青禾说,「我记着,是怕我比你先欠她。」
她把本子往帆布包里一塞,站起来:「我奶七十一了。她脑子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你想认亲戚,等她清楚的时候认。」
「住了多久了。」
「三个月。」她说,「一个月交一次钱,钱是我妈交的。」
「我不是来认亲戚的。」
「那你来干什么。」
「看看。」
周青禾没再问。她把凳子往旁边挪,自己退到窗边。
「你别站门口。」她说,「站门口像查房的。」
江砚往里走了两步,停在床脚。
床脚那边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盒子上印着的日期是前天。
江砚把剩下的两个馒头放在床头柜上,就在那副缠着线腿的老花镜旁边。
老人醒了。
她先看馒头,再看手背上的针,最后看江砚。
「这家的。」她说,声音很轻,「以前一毛两分一个。」
「您认得出?」
「我认得出这个纸袋。」老人说,「他家以前用黄纸包,现在换成白的了。」
「涨了。」
「涨了好。」老人说,「涨了,说明蒸馒头的人还在。」
老人喘了两口,手在被子上抹了一下。
「那年腊月,馒头是两合面的。玉米面掺白面,蒸出来发黄。」
「您给了他半个,您自己吃什么。」江砚问。
「喝汤。」老人说,「锅底的汤,油花都没有。我那会儿不觉得饿。」
她喘了两口,看着天花板。
「那年冬天冷。」她说,「六几年,腊月里下雪,巷口墙根下蹲着一个小孩,蹲了一天。我放学回来两趟,他都蹲在那儿,手冻得不会弯,我给了他半个。」
周青禾从窗边往回走了一步。
「我偷的。」老人说,「我妈那天蒸的是两合面的,一人一个。我说我不饿。」
「您妈没问?」
「问了。」老人说,「我说我在学校吃过了。那年学校没食堂。」
「那小孩吃了吗?」周青禾问。
「没吃。他把馒头揣进怀里,捂了一会儿,说他要留着。」
病房里静了几秒,只有机器在响。
窗外有人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卡在门槛上,咯了一声,又过去了。
老人睡着,手往枕头边上摸了两下,摸到那副老花镜,捏住才停。
「他吃过东西没有。」周青禾问。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会回来。」老人说,「他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周青禾小声重复了一遍。
「灶日子。」江砚说。
「这天出门的人,老话说是不念家的。」
老人眼皮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周青禾看了江砚一眼。
「奶,你说的是谁?」
老人没答。眼皮慢慢合上,手指在被子上蹭了两下,停住。
床头那台机器上一条绿线往前走,走得比昨天稳。
周青禾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你认得他。」她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听过。」
「听过你就坐一个钟头。」她说,「你昨天坐了一个钟头,前天也坐了。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坐那儿干什么?」
江砚没答。
他伸手,把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端起来。
缸口的瓷掉了一大块,缸身那行字磨得只剩两笔。他一手托着,一手把缸翻过来,看缸底。
缸比掌心小一圈。他先用指头沿缸沿转了一遍,把掉瓷的地方摸出来,一共三处,都在同一侧。
把缸翻过来的时候,缸底那圈锈蹭了他一下,指腹上留了一道浅红的印。
缸底有一圈锈。
锈里嵌着一粒东西,米粒大,不圆,边上带着一点青。
他用指甲挑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两秒。
是一片碎玉。青得发灰,断口是新的,还带着毛边。
「你拿的是什么。」周青禾问。
「缸底的锈。」
「锈你拿走?」
「我拿去看看。」江砚把碎玉用纸巾包起来,塞进兜里,「脏东西不该留在她杯子里。」
周青禾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缸底,又看他。
「这是我奶的东西。」
「是。」
「你要是不还,我报警。」
「还。」江砚说,「我说的话,都算。」
他把缸放回原处,摆正,缸口朝上。
缸里剩的半杯水凉了。他端起来走到洗手池边倒掉,重新接了半杯温水放回去。
周青禾看着他的手,忽然问了一句:「你手上的茧长在哪儿的?」
「哪儿都有。」
「我奶说那个小孩,手心里全是裂的,裂里塞着灰,一洗就流血。」
他把右手翻过来,摊在她眼前。
掌根那一片发黄,茧压得很厚,指根有两道旧口子,长好了,颜色比旁边深。
「做活的都这样。」
「做活的茧在指根,不在掌根。」周青禾说,「掌根有茧的人,是攥东西攥出来的。」
江砚把缸推正了半寸,没接话。
「我妈一来就跟我奶吵。」周青禾说,「吵完自己坐走廊上哭,哭完下楼给我打包一份饭上来。」
「吵什么。」
「吵那一年的事。我奶不肯讲。」
「你走吧。」周青禾说,「下午我妈来。她看见生人在这儿坐着,回头又跟我奶吵。」
「我下午再来。」
「不用。」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床上的老人忽然又开了口,声音不大,字很清楚。
「他说过会回来。」
门带上了。江砚站在门外,手停在门把上没松。
他站了半分钟。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楼下有人在卸氧气瓶,瓶子磕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
走廊那头,小赵抱着病历本过来,看他一眼,又看看 612 的门。
「大爷,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小赵看了看他的手,把病历本抱紧了些。
「大爷,你上午还去别的地方吗。」
「不去了。」
「那你早点回去。」她说,「这医院傍晚电梯挤。」
他摊开右手看了一眼,掌心有一点红,是刚才用指甲挑那块碎玉时压出来的印。
走廊外的天阴着,没下雨。楼下小卖部支了一把大伞,伞底下两个人在吃盒饭。
他下了楼,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下,把手伸进兜里,把那个纸包按住,才往外走。
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住院部的排班表,阮清梧的名字排在周三和周五两栏里。
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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