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禾是从公交上下来的,帆布包压在肩上,一下车就看见了站牌底下那个人。
「我找你半天了。」
「找我做什么。」
「我爸说你在菜市场买菜,摊主说你往这边走。」她把包往胸前抱了一下,「我跟你谈件事。」
图书馆对面有家小店,卖粉和面,中午没什么人。江砚点了两碗,她要了一碗。
「那期视频不是我奶发的。」她开门见山,「是我发的那个帖子被人删了以后,我才回去看那条原片。你猜我发现什么。」
「剪辑的人在半夜一点四十动过手。」
她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图书馆对面这家店只有四张桌,老板娘在灶后头切葱,切好抓一把撒进碗里。
「两碗粉。」江砚说。
「一碗。」周青禾说,「我不饿。」
粉端上来,她把碗拉到自己那边,吃了两口,又停下。
「你怎么知道。」
「那条视频两点发的。前二十分钟,同一个号上传过一版,被删了。」江砚说,「两版里有一个镜头不一样:你奶奶病房那段,被剪短了三秒。」
周青禾把包里的作业本抽出来,摊在桌上。上面记了三页,字挤得很密。
「我一点点对着原片看的。」她指着,「这两条视频卡点是一样的,同一台机器,同一个人剪的。」
「同一台机器,你怎么看出来的。」
「导出文件里有参数。」她说,「我不懂,是我同学教的。他说这两条的码率一模一样,连编码器版本都一样。」
「你同学学什么的。」
「计算机。」周青禾说,「他看完只说了一句,这不像是自己剪的,像是收钱剪的。」
「你这里错了一个钟头。」江砚指着第三行。
「哪儿?」
「这条发布时间,写的是三点。实际是两点。」他把本子转过去,「平台把时间按服务器算,你按本机算。差一个钟,说明你用的是录屏,不是原链接。」
「录屏怎么了。」
「录屏的能剪。」江砚说,「原链接的不能。」
周青禾把本子往回拉,看了一眼,又看他。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看东西的。」
「看东西的能把这些看出来?」
「看了一夜。」
「一夜能把平台的规则看完?」
「看完不难。」江砚说,「难的是看完还记得哪条对哪条。」
她不太信,但没再争。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我顺着那个号往下查,找到一个公司。」她说,「叫长岸文化。专门给人做推流、做评论的,接的都是不署名的活。这条视频的发布时间、那个热搜,跟它的单子能对上。」
「查到这一层就够了。」
「往上还有。」她说,「长岸的股东里有一个投资公司。我进不去,我查不到投资公司的底。」
「我去查。」
「你查?」她把碗往前推了半尺,「你连这个店的门帘都不敢掀,你去哪儿查。」
江砚没答。
周青禾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用两根指头压着。
「我们学校跟老馆联网,这张卡能进市图书馆老馆,一天能借四本。」她说,「我在老馆外头见过你。你站在站牌下面看了十分钟那块牌子,进不去。」
「能借几天。」
「三十天。想接着看,就再去刷一次。」
「你们的卡,别人用,学校管不管。」
「管,抓到记过。」周青禾说,「所以我让你别弄丢。」
「你的卡。」
「查东西用。」她把卡往前推,「别弄丢。」
江砚把卡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卡面磨花了,角落里用圆珠笔写了一个「禾」字。
他把卡放回桌上,又拿起来,夹进自己那个本子里。
「你不用个卡套。」
「丢了就挂失。」江砚说,「不套也一样。」
「你把卡给我,不怕我把卡卖了。」
「挂失一次就废了。」周青禾说,「你要跑,我先挂失。」
「行。」
她把碗里的面吃干净,站起来背包。
江砚去柜台结账。老板娘说两碗,他放下一张整的。
「找钱。」
「不用找。」
「那我给你加个蛋。」老板娘说完自己笑了,「锅都刷了。」
周青禾在门口站着,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奶说的那个小孩,我回去问我妈了。我妈说我奶从年轻就这样,逢年过节吃饭要多摆一双筷子,摆完自己也不动。」
「摆了多久了。」
「我妈嫁过来三十年,她说一直这样。」
她走了两步,回头。
「你查出来是谁剪的,先给我看。别自己动手。」
「行。」
下午五点,老城区的巷口,老周站在店门口抽烟,看见他就把烟掐了,往路两头各看了一眼。
「哥,你跟我进来。」
「出什么事了。」
「别进来,我说完你就走。」老周把声音压到快听不见,「下午四点,一辆黑车停在巷口,郑三从车上下来,站在你门口等。等了二十来分钟,又来了两辆车。」
「来的人什么样。」
「三四十岁,穿得挺板正。下车就让他回去,说家里有话说。三爷不走。」
「带头那个个子高不高。」
「中等,衬衫领子压得平平的。」老周说,「他一直在看表。三爷不说话,就站在你门口。」
「谁动的手。」
「背后那个。」老周说,「抡的是手背。落在脸上,声音不大。」
「然后呢。」
「就有人从背后拽了他一把。」老周比划了一下,「脸上挨了一下,手背打的。三爷自己站起来了,没还手,上车前跟门口这几家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你们跟那个姓江的带一句。」老周咽了口口水,「别去。」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老周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们,看的是你那扇门。」
「我媳妇在店里看见了,喊我别出去。」老周又补了一句,「我没听。」
江砚往巷口走。
那辆黑车还停着,车边站着四个人。其中一个三十八九岁,衬衫领子压得平平的,站在车门旁边,一直在看表。
「江先生。」
「你找我。」
「家里的话。」郑昶把表看完,抬起头,「后天午时,西郊祠堂。你去磕个头,这事就了。」
「磕谁。」
「祖上。」
「祖上是谁。」
郑昶笑了一下:「你去了就知道。」
「祖上姓什么,我总能知道。」
「姓郑。」郑昶说。
「那就不磕了。」
郑昶的眉动了一下:「你不去?」
「我去。」江砚说,「去是去,磕头的事另说。」
「那我去。」江砚说。
郑昶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路的话,没派上用场。
「不过我有两件事要办。」江砚说,「一件是你们外房名下星屿传媒那份股,一件是你们西郊那个仓。顺路,一起办。」
郑昶的脸沉了。
「你还查了我们家的产业。」
「没查。」江砚看着他,「我看得出来。」
郑昶往前半步。
「你左手三年断过,骨头接歪了半分。所以你出手一向走右手。」江砚说,「你现在右手在裤缝上按着,是想试我。」
郑昶的手一下子收起来。
车边那四个人都往这边看。
「你打听过我。」郑昶说。
「没打听。」江砚说,「你要是想试,不用等到后天。这儿路窄,你带来的四个人站不开。」
郑昶看了他两秒,拉开车门坐上去,摇下一条缝。
「后天午时。你要是不来,我们按我们的规矩办。」
「你们的规矩是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
车窗关上了。
车开出去十几米,老周从店里追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支掐了一半的烟。
「哥。」
「嗯。」
「三爷让人带话,只有那两个字。」老周说,「别去。」
江砚站在巷口,抬头往西边看。
老周顺着他的眼光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回店里去了。
西郊那片屋脊上,今天亮着的灯比昨天多了一排。一直亮到村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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