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五楼,江砚扶住了墙。
一口血顶上来,他没咳,吐在手心里。血是热的,混着一点铁腥味。
他没先擦。
他把手心抬到眼前看了两秒。血色底下有一丝极淡的金,细得像一根线,一闪就散了。
他抬手在自己胸口按了两下,像在数什么。
第一下按下去是实的。
第二下按下去,胸口里空了一小块。
第三下他没按。
然后他伸手去袖口里摸了摸。
空的。
他站在楼梯上,把手伸在那儿没有收回来,停了三息。
楼梯口的感应灯灭了一次,又亮起来。他转身往回走。
五楼到六楼那段路,他走得不快。推车的护工从对面过来,说了句「让让」,他侧身贴住墙,等人过去了再走。
拐角的开水房没人。他拧开水龙头,把手心冲了两遍。
第二遍冲到一半,盆底那点红才淡下去。他用纸擦干,纸对折,塞进裤兜。
洗手台上头有面镜子。
他没照。
水龙头滴了两下,才停住。
回到 612 门口,护士不在走廊上。他推开门缝进去,老人睡着,护士站的灯斜进来一条。
他把她那只手轻轻掰开一点。
玉在那只手心里,热的。
他捏起来的时候,指腹在玉面上停住了。
那里多了一道裂。第三道。
比原来那两道都短,边缘还是毛的,像刚冻上的冰碴。
旧裂是暗的,这一道是亮的。
他把玉在掌心翻了一面,又翻回来,看了很久。
他数了一遍。
那两道旧的摸上去是平的,像两条干了的河道,只剩底。新裂不一样,指腹压上去有点毛,硌手。
他把玉贴到手背上试了试温度。玉是凉的,比他的手还凉。
然后他捏着玉,往里取了一下。
指尖往下走了不到一寸就停住。
像伸手去探一只桶的底。
底是空的。
他把玉对着走廊的灯看。灯就那么一点,落在玉面上,晃不起来。
「一次。」他低声说了两个字,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
他把玉拢进袖口,退出去,在走廊地砖上蹭了两下鞋底。
医院正门东侧,有一处监控照不到的死角。一辆黑车在那儿停了很久,车没熄火。
车里两个人。前面那个年纪大一点,手搭在方向盘上,一直没说话。后座的人放下相机,把照片放大看了看。
「侧脸。穿一件起球夹克。」
「就是他?」
「夜里十一点进的住院部,进去五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捂了一下嘴。」
前面那个回头:「捂嘴?」
「像吐过。」
照片被发进一个加密群。
群名两个字:守夜。
后座的人等了一会儿,低头念了一句:「档案号待定,未见异常波动。」
屏幕上回话来得很快:「跟住。不要接触。」
前座那个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活动了两下,骨头响。
「他出来的时候看哪儿了?」
「没看。直接走。」
「没看你还拍什么侧脸。」
后座那个把相机里的照片往回翻,翻到这一张,停住。
「他好像看过我们这辆车。」
前座的人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腿上那本册子翻开。前几页写着名字,一行一行,后面都画了杠。翻到新的一页,纸是白的。
「先写日期。」他说。
后座那个提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才落下第一个数字。
医院后门的小便利店,门口摆着两张塑料凳。江砚买了个茶叶蛋。蛋烫,他两只手换着拿,剥壳剥得很慢。
一个女人走进来,没买任何东西,直接站在他旁边。
风衣,短发,手里抱着一个旧档案袋。
「不买东西?」江砚问。
「不买。」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江砚把蛋咬了一口。
「你问我?」
「问的就是你。」她声音不高,一个字都不多,「海陵庙小。」
江砚没接这句。
「你在这儿站了多久?」他问。
「比你早。」
「街口那辆车,停了两个钟头。」
「那是我们的人。」温知予说,「看着你,也看着我。」
江砚嚼完,把蛋壳扔进桶里。
「这蛋不错。」
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眼店里的摄像头,朝门外的巷子偏了下头:「出来说话。」
那条巷子窄,两边是卷帘门。她把档案袋夹在胳膊下,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三枚旧铁钉。
钉子锈得发暗,钉帽上有刻痕。
她抬手,一枚钉进卷帘门的锁孔,一枚塞进电线杆的木牌后面,一枚按进墙缝里。三下,很轻。
巷口的吆喝声还在卖宵夜,唯一的变化是,刚走过去的那两个行人谁都没往巷子里看一眼。声音被隔在外面了,像蒙了一层布。
「我姓温,温知予。」她说,「这座城里的怪事,都归我扫。」
江砚看着她那三枚钉子,没说话。
「有些话不能让人听。」她说,「你也不是第一个来的。三个月里,来了七个。」
「五个已经死了。」
江砚垂着眼。
「你怎么知道是五个?」
「因为我们数了尸体。」温知予把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面墙,墙皮掉了大半。墙上有三笔,像一个没写完的「门」字,最右边那一竖拖得很长,一直拖到墙根。
江砚捏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就一下。
他把照片往灯下挪了半寸。
「这不是刻的。」他说。
「不是刻的,是什么?」
「留上去的。」
温知予盯着他:「谁留的?」
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医院后墙上是一片洗得发白的夜色,什么都没有。
他没答那三个字。
「那面墙在哪儿?」
「西边。一个废了的老站台,上个月推的。」
「推之前,你们的人去看过?」
「看过。」温知予说,「拍了照,记了档。就这一张。」
江砚把照片还回去。
「那这张别丢。」
温知予接过来,捏着照片两个角,又看了一眼那三笔。
「我留了复印件。」她说,「锁在我自己柜子里。」
「换个地方。」
温知予收回照片,指尖在照片边上按了按。
她把照片塞回档案袋,从内袋里摸出手机,低头打字。
打得短,六个字,一个标点。
发送。屏幕亮了一下,回来一条。她看了一眼,说了句「收到」,扣进兜里。
「记什么?」江砚问。
「记我用了一次。」她说,「用过要报。超了,自己写检查。」
「那三枚钉子也记?」
「也记。」
江砚看了一眼她那个兜。
「你们那儿,谁记你?」
她没答。巷子口有人推着板车过去,车轱辘压过井盖,响了一声。
「三天。」她说,「三天之内你走,我当没见过你。三天之后你还在海陵,我按流程办。」
她收起那三枚钉子的时候,右手食指抖了一下,抖得她自己去按了一下手腕。耳朵里那阵嗡声,她听得见,别人听不见。
「你的钉子拔了以后,」江砚开口,「耳朵要响两天。」
温知予的动作停住。
她看了他三秒。风衣领子立着,巷子里没有风,她也把领子按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砚绕过她,往巷口走。走到一半,他站住,抬手抹了一下嘴角。
手背上一道红。
他没再看她,抬头望向西面。
那边是西郊。老宅子连成一片,白天看着像一堆旧砖,这会儿,脊线上有灯在一盏一盏亮起来。
一盏,两盏,七八盏,从院子深处往外走,像有人提着一盏,正沿着檐下往外走。
「还是太弱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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