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那段视频是在凌晨两点发的。
镜头里的她没化妆，眼圈是红的，声音压着抖。
「今天有人当着几十万人说我运气用完了。我笑来着。可我现在有点害怕，真的，我长这么大没这么怕过。」
她停顿了一下，看镜头。
「我不删视频。我要是出了什么事，家人们替我说句话。」
视频发出去四十分钟，热搜第三：城中村大爷碰瓷网红。
公司那边连夜加班。运营买了三个位置，水军账号当晚铺开三千条评论，翻来覆去一句话：老大爷碰瓷小姑娘，为老不尊。
凌晨四点，热搜第一。
早上六点，第二个词条顶上来：城中村大爷什么来路。
七点，第三个：主播被威胁不要沉默。
苏小满的粉丝数往上跳，一小时涨三十万。她把手机放在床头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睡前她又睁了一次。
数字跳得快，快得她有点发慌。她给自己定了个数，一百万。到这个数就停推。
八十几万的时候她拔了充电线，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扣下去的时候屏幕还亮着，光从床垫的缝里透出来一条。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脸上。
早上七点，老城区的菜市场刚开铺。
江砚站在一个鱼摊前看鱼。摊主一边刮鳞一边抬头打量他。
「大哥，你上热搜了。」
「什么搜？」
「手机上的。」摊主甩了下手，「就那个骂人的视频，评论里说你威胁人家小姑娘。你别往心里去，那帮人一天到晚闲的。」
旁边一个买菜的阿姨插嘴：「是不是你？我看头像挺像的。」
江砚指了一条活鱼：「这条。」
「哟，你还有心情吃鱼。」阿姨啧了一声，走了。走出去两步，她又回头看他一眼，「大哥，那姑娘我刷到过。她上回来咱们这儿拍过一期，把卖豆腐的说哭了。」
「哪家？」
「东头那家。」
江砚点了一下头。
摊主把鱼收拾干净，用草绳拴上，递过来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大哥，我这摊子就靠街坊。你要是跟他们杠上了，别带上我。」
「带不上。」江砚把钱递过去，「你安心卖鱼。」
不远处，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对他拍，镜头藏在羽绒服领子里。江砚没看他，也没转脸。他把鱼拿在手里掂了下分量，还了价，付钱走人。
他没直接出市场，往东头绕了一段。
第三个摊位上支着一口大锅，热气直往棚顶顶，豆腐一块一块码在木板上。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上全是水。
「来一块。」
「老的嫩的？」
「老的。」
刀背一划，纸一包，秤都没上。
「三块。」
江砚递钱的时候多问了一句：「前些天有人来你这儿拍过？」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拍过。那天我锅里还没点卤，她让我冲镜头说两句，我说我不上镜。后来她剪出来，配了一行字。」
「什么字？」
「『大姐豆腐卖不动，当街哭穷』。」
「你哭了？」
「我哭什么。」她把刀往案上一放，「我儿子在外地打工，手机那头看见了。他给我打电话，问我缺多少钱。」
江砚把豆腐拎在手里。
「你这豆腐好。」
「好吃你就常来。」女人低头去翻锅里那层浮沫，没再抬眼。
出了菜市场，他拐上主街，走过三条街口，在一个公交站停下。
站牌对面就是市图书馆，老馆。灰砖，三层，门口两级石阶磨得发亮。
他站在站牌下面，抬头看门口那块牌子。
开放时间：周一至周日 九点至十七点。周二下午闭馆整理。
他没进去。
铁栅栏里头坐着个保安，捧着保温杯，杯盖没拧紧。
「办卡？」
「问一句。」
「二楼办。带身份证，押金二十。」
「没身份证呢？」
保安笑了一下：「那你就只能在外头看。」
江砚点了一下头。
「周二下午闭馆？」
「整理，书要归架。」保安把杯盖拧开又拧上，「你要来的话，周二别来。」
「记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分钟，直到一辆公交进站，挡住了图书馆的门。
车上人挤人，有人隔着玻璃拍他。玻璃反光，拍下来就是一团影子。
下午三点，市第三医院住院部六楼。
周青禾是下了课赶来的，帆布包压在肩膀上，鞋边磨得发白。她先去了护士站。
「612 的周素心，昨天夜里怎么样？」
「好着呢。」护士一边写单子一边说，「比前两天好，指标往上走了一截，陈医生早上还专门来看过。」
周青禾松了肩膀。
「有人来过吗？」
「有。」护士笔顿了一下，「一个男的，穿件旧夹克，夜里在里头坐了快一个小时。我问了，他说你奶奶给过他半个馒头。」
「半个馒头？」
「我拦了，我说探视时间过了。」护士摆手，「他没吵没闹，也没带东西，坐了就走。」
「他穿什么？」
「夹克。旧的，起球。」
「多大岁数？」
「说不好。」护士想了想，「你要问岁数，他跟我差不多。你要问他站那儿的样子，又不像。」
「怎么不像？」
「我也说不上来。」护士在单子上按了个章。
周青禾在护士站站了几秒，把手机掏出来，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旧夹克，起球，夜里十一点前后到，坐五十分钟，没带东西。
敲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记这个干什么。
「你奶奶今天问过他吗？」她又问。
「没提。」护士说，「醒了就要水。」
周青禾推开 612 的门。
奶奶睡着，手指蜷着，像攥着什么。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掌心是空的。
「奶。」她小声叫了一句。
没回应。
她在床边坐下，掏手机想拍张照给妈妈看。屏幕亮起来，热搜那条还挂在第一。
她点了进去。
视频里，她奶奶病床前那个背影正被人举着话筒追问，衣服洗得起球，头发花白，背挺得很直。底下评论一秒滚十条：
老头子演得挺像。
碰瓷碰到医院了？
建议查查这大爷的底。
周青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越攥越紧，指甲压得发白。
护士进来换药，看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
她站起来，手扶住了床边的旧铁栏杆。
那栏杆用了十几年，漆掉得只剩铁，手摸上去是凉的。
指尖一麻。像有人拿针在她手心里扎了一下。
眼前先是白。
接着画面就换了地方。
不是病房。
是一条走廊，灯是白的。她看见一个***在 612 门口，没进去，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一道极细的金线，亮了一下，就没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画面都开始发暗。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从他身后过去，没停。
然后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她看不见脸。
周青禾猛地松手。
病房回来了，机器还在一下一下地响。她后退半步，靠住墙，觉得手心里的血在往别处跑，耳根一阵凉。
「低血糖。」她对自己说，「早上没吃饭。」
她把手摊开看了看。
掌心里有一道浅红的印，像是被谁按过。
她把手套从兜里掏出来，重新套上。
套到一半，手又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奶奶的手指还是蜷着，跟刚才一样，跟昨天一样。
「你要来过，」她小声说，「你倒是留句话。」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她站在屋子中间，顺手把灯调暗了一格。
「站着干嘛，坐。」
「坐。」周青禾把椅子拉回来，坐下，「我给奶奶看着点。」
那天晚上回宿舍，她夹着体温计等了五分钟。
三十五度八。
她甩了甩体温计，又量一遍。第二天早上才回到三十六度五。
室友问她是不是又没吃饭。
「低血糖。」她说。
她又抬头看门口。
走廊空着，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楼梯口的门刚刚合上，还在轻轻晃。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