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的公寓在 CBD 边上,落地窗正对着写字楼的灯。
她刚下播,头发还夹着卷,一边刷后台一边笑。台子上摊着两份没拆的样品。
「姐,昨晚涨了一百二十万。」助理把平板递过去,「你昨晚说一百万就停推。四家品牌问能不能加单。」
「那是我被吓着了,随口定的数。」苏小满把平板按在胸口,「昨天被他那几句鬼话吓一跳,今天全回来了。这才是真的。」
门铃响的时候,她还在算那条视频的完播率。
助理去开门,回来时跟在一个人后面,脚步都放轻了。
进来的人五十出头,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中指上一个大金戒。他进门没换鞋,鞋底在玄关地毯上蹭了两下。
苏小满站起来:「三爷。」
「我刷的那三十七万。」郑三问,「够不够买你这期视频?」
「三爷,您这是骂我。」
郑三没坐。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视频,删了。」
「三爷,」苏小满脸上的笑收了一点,「这事儿您昨天说过。我也回了,这是我这两年来数据最好的一天。」
「我给你钱。」郑三说,「买断,你报数。」
「我做内容,不卖视频。」苏小满摊手,「再说了,我又没诬陷他。视频里他就是那么说的,'你的运气用完了',我可一个字没加。」
郑三抬起手,指节在茶几上敲了两下。
「你报个数。五百万以内,今天到账。」
「三爷,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苏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是我不敢。」郑三说。
苏小满看着他:「您不敢,您让我删?」
「我让你删,是让你别站那么靠前。」郑三说,「挡在最前头的人,第一个倒。」
助理抱着平板站在玄关,往这边看了一半,又收回去。
郑三沉默了两秒,把手机屏幕点亮,两根手指把画面放大。
画面停在昨天那段直播上,江砚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棚灯打过去,袖子底下露出半枚青色的东西,缺了一角。
「这个。」郑三的指尖点在屏幕上,「谁让你拍到这个的?」
苏小满凑过去看了两眼。
「一块破玉。」
「别问是什么。」郑三的声音低下去,「你不懂。」
「三爷,我确实不懂。」苏小满坐回沙发,抱起靠枕,「但我懂数据。昨天晚上到现在,我的号涨了一百二十万,热搜还挂着。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红过。您要是早三天来说这话,我删。现在不行。」
郑三盯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收起来,倒扣在茶几上。
「我姓郑,在海陵站了三十年。」他说,「我这辈子没想过搬家。」
「那您搬什么?」
「今年我第一次想。」
苏小满笑不出来,只挑了下眉。
郑三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惹的人,我郑家都不敢碰。」
门关上了。
苏小满抱着靠枕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剩空调的声音。她把手机拿起来,重新点开那段直播,把这个人的脸放大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不敢碰。」她跟着念了一句,笑出声,「碰瓷大爷背后,还有个不敢碰的?」
笑完她低头看手机。后台数字还在涨,可她把那条视频点开又关掉,关掉又点开,来回三遍。
最后她点进自己评论区置顶的那一条,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大爷看着不像碰瓷的。」
这条下面有两条回复。她看了一会儿,没删。
她点开榜一大哥的主页。头像是黑的,签名那栏空着,关注列表上了锁。
她退出来,又点进去一次。
还是那样。
楼下停车场,司机快步过来给郑三拉开车门。
郑三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他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倒了两粒药,含在舌下。
「三爷?」
「去西郊。」他把药咽下去,嗓子发紧,「今天晚上,把老宅的灯全开上。」
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全开?」
「全开。」
「上回全开是哪年?」
「我爹下葬那年。」郑三把药瓶按回内袋,「从那以后,那院子一直是黑的。」
车拐上环城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闭着眼,右手捏住膝盖上的裤缝,那道褶子到下车都没平。
老宅在村道尽头。车进门的时候,檐下第一盏灯亮了。
第二盏,第三盏,顺着一条直线往外走。
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看着他。
「三爷,全开了。」
「嗯。」
「从昨晚起就没关过。」
郑三抬头看了一眼正屋那排窗。
「以后都开着。」他说。
老城区这头,江砚刚从小店里出来。
他买了一部最便宜的手机,三百八,屏上有两道划痕,是样机。收银的小姑娘把卡装进去,教他扫码,教了两秒就发现不用教了。
「点这儿,输密码,就行了。」
江砚点了一下,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叔,你学得也太快了。」
「看一眼就够。」
「那你以前用的什么?」
「没有。」
小姑娘愣了一下,把钱找给他,顺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贴膜:「送你的,划痕多,看着糟心。」
收贴膜的时候,她把柜子底下那张卡也抽出来,剪掉一个角。
「这个是营业厅退回来的,老板留着当样品。」她说,「不用你身份证。」
「那算谁的?」
「算店里的。」她把卡推进槽里,机器响了一声,「你只要能接电话就行,是吧?」
江砚没说话。
「不过你少惹点事。」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这条街上,这两天都在传你。」
江砚把贴膜收进兜里。
「用不上。」他说,「能看字就行。」
他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把那部新手机翻来翻去。旁边等车的人举着手机拍他,镜头对着他的脸。
江砚没抬头。他把自己的手机转过来,屏幕上开着录像,红点已经跳了十几秒。
那人愣了一下,把手机收了,往站牌后面挪了两步。
江砚按下停止,把视频存了起来。
存完,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马路对面那盏灯。
晚上十点,东边码头。
卸货的灯亮着两盏,水房门口有人蹲着吃盒饭。冷库的压缩机在墙里嗡嗡响,一阵一阵。
一个穿旧号坎的年轻人从巷子里过来,把手机递给蹲着的那个人。
「三爷那边传出来的话。」
「什么话?」
「说他惹的人,郑家都不敢碰。」
蹲着那个把盒饭盖子合上了。他跑水路,四十来岁,胳膊晒出一层黑,袖口卷到肘上。
「郑三说的?」
「郑三跟他闺女说的,他闺女跟物流的刘哥说的,刘哥刚跟我说的。」
「一晚上传了五道手。」
「再往上,就剩一句了。」
那人擦了擦手,把手机揣进兜里,抬脚往水房后面走。
水房后面是一条窄道,往里数第三间屋,灯亮着。
「这话得往上递。」
他敲了两下门,往里报了短话:「东边过来的,说西郊那边这回是真的慌。」
屋里有人问:「原话。」
「原话是,他惹的人,郑家都不敢碰。」
里面静了一会儿。有东西从桌面上被挪开,木头响了一声。
「往上递?」
「递。」
门缝里的光被人影切了一道,又合上。窄道上那个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往回走。冷库的压缩机还在响,一阵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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