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在老城区二楼,招牌上「网」字的一竖掉了漆。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胖网管,正在看剧。江砚交了十五块钱,被安排在靠墙的机位。
「通宵?」
「通宵。」
「泡面自取,两块。」
江砚买了一桶,没泡,放在手边。他坐了一夜。
隔壁机位的小伙子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扭头看他一眼,看见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条文。
「叔,你上网看这个?」
「嗯。」
「那你不如回家睡觉。」
小伙子把耳机往耳朵上一扣,又打了半小时,第二次扭头看他。
「你还真看得下去。」
江砚没答。他的手边放着一本五毛钱的作业本,一支笔。屏幕换一页,他写一行字。
写到,他起身去问网管。
「老录像,怎么找?」
「什么老录像?」
「直播的。前年的。」
网管愣了一下,把剧按了暂停,凑过来帮他点了几下。搜索框里跳出一排录屏合集,一场一场,按时间往下排。
「这姑娘谁的粉丝啊。」网管看了眼屏幕,又看看他,「你找她麻烦?」
「我找她说过的话。」
网管没听懂,耸了下肩,回去看剧了。
凌晨四点,他喝掉半瓶水,把眼睛闭上了十几秒。
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里面敲钉子。
他重新睁眼,把页面拉到底。
前半夜他读的是直播平台的社区规范、违规处理办法,还有几份名誉权纠纷的判例。后半夜他调的是苏小满过去两年的直播记录。
两年,六百多场。他一场一场地点开,只看关键几分钟。
作业本上写了一列东西:日期,地点,被整蛊的人,那人当时的反应。
翻到,他在一行后面画了个圈:一个卖菜的聋哑老人,被拿走秤杆的那一刻,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这一行,他画了两道圈。
天快亮的时候,本子上已经写了十一页。
早上八点,老城区邮政所刚开门。
江砚把一叠材料递上柜台,一共十三份。每一份的前面是那张时间表,后面是录屏截图和片段链接的打印页。
「挂号信。」他说。
柜员翻了一下:「寄到哪儿?」
「一份寄平台,三份寄这三个牌子。」他把一张纸推过去,上面贴着三张品牌标,「剩下九份寄他们的公开邮箱,走快递签收。」
「这是投诉材料?」
「是。」
柜员抬眼看他:「你一个人写这么多?」
「写了一夜。」
寄完信,他在街边站着,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够了。」
街口有个公共水龙头,常年漏水。他过去接了一捧水,抬指在水面上抹了一下,然后把手往东边甩了甩。
指尖凉了半息。
袖口里那半枚玉没有发热,只是比早上暗了一线。不细看,看不出来。
东边 CBD 那几栋楼的玻璃幕墙闪了一下,像被谁擦过。楼下保安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云。
中午十二点四十,苏小满开播。
开播三分钟,在线九万。她今天没化妆,头发松散着,正对着镜头念那条视频下面的评论。
「家人们看,这条说得对,我一个女孩被人当众说运气用完了,我害怕。」
礼物又刷起来。
「谢谢『西郊三爷』。」她念到一半愣了一下,「三爷不是退了吗?」
助理把手机递过来,压着嗓子:「他没退。从昨晚挂到现在,就刚才刷了一笔。」
榜一的位置上,那个名字又亮着。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还是笑了:「三爷疼我。」
第十二分钟,画面上先是一片雪花。
然后黑了。
声音还在,画面没了,黑底上只剩一个转圈的加载图标。弹幕区瞬间刷满问号和「怎么回事」。
苏小满伸手拍了两下路由器,又去掰摄像头的线。
「别动别动。」助理在后面喊。
「换手机。」苏小满把架上的机器抽下来,「速度。」
三分钟,直播没回来。
五分钟,平台后台弹出一条通知:账号涉嫌违规内容,封停处理。
手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响。
第一个电话是品牌方的运营,声音还算客气:「苏老师,我们公关这边问一下情况,是不是出了点技术故障?」
第二个电话语气硬了:「我们法务看了您以前的直播内容,先暂停合作,细节再沟通。」
第三个电话助理没敢接,按了静音。
「别接了。」苏小满坐在椅子上,「都别接。」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边缝里透出来,一亮一亮。
苏小满的手从摄像头上一寸一寸收回来。
「怎么会违规?」她声音发紧,「我播什么违规了?我又没骂人。」
助理的手机开始震。
第一条:某品牌的解约函,措辞客气,附件里贴着她两年前那场「整蛊盲人」的切图。
第二条:另一个品牌,直接终止合作,要求退还预付款。
第三条:平台的内容通知,违规记录十三条,附了清单,最早一条是前年十一月,最晚一条是昨天。
「十三条?」苏小满把手机抢过去,「这些……这些不是我一个人的,直播间就那么播的,全平台都这么玩!」
助理没接话。她盯着后台那根往下掉的曲线。
四百一十万粉丝,一分钟掉一万。
到下午两点,剩下两百六十万。
苏小满坐在椅子上没动,屏幕的光照着她半张脸。半天,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抓了外套。
「查。」她说,「那老头住哪儿,去查。」
下午四点,老城区巷口的便利店。
江砚买了两袋挂面,出门时被两个人堵在台阶上。前面那个女孩没化妆,眼下青着,手指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是你找的人,对不对?」苏小满的声音发抖,「我号被封了,品牌全解约了。你一个城中村的老头,凭什么能一夜之间把我做成这样?」
江砚拎着面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你昨晚又开了播。」他说。
「我开播怎么了?」
「你用的还是那九个人。」
苏小满滞了一下。她没听懂。
「什么九个人?」
江砚从口袋里把作业本掏出来,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递过去。
那一页上写着九行字。有日期,有地点,有那个卖菜的聋哑老人,还有一个在雨里擦了一夜共享单车的清洁工。
「他们不告你。」江砚说,「是因为他们没时间,也没钱。」
苏小满盯着那九行字,脸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她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坐在了台阶上。
「我错了。」她的声音很小,「我给您道歉,我发视频道歉,我删视频……叔,您高抬贵手,我这一行,就是靠数据活的。」
江砚把本子收回来。
「不是你。」
「什么?」
「是你后面的人。」
他把两袋挂面换到另一只手上,绕过她往巷子里走。
巷子外,一辆车的喇叭响了两声。苏小满的助理举着手机站在车门边,不敢过来。
那天夜里,中央商务区,星屿传媒的大楼下面。
有个人在写字楼门口站了两个小时。他穿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夹着烟。
一支接一支。
天快亮的时候,花坛边上堆了十几个烟头,他把最后一支按灭,抬头看了眼楼上的招牌。
那块招牌这两天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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