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屿传媒的会议室在二十九层，落地窗擦得没有一丝灰。
长桌两边坐了九个人。投影上是三根线：粉丝数、品牌合作、公司估值，全是往下走的。
「说人话。」陆敬尧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靠住椅背，「我只看一件事，这一轮估值掉多少。」
运营总监把平板转过来：「一点二个亿。」
陆敬尧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一点二。
「把这个数记上。」他说，「不是损失，是成本。」
「三天。」他把笔帽扣上，「三天里把热搜压下去，把那三份停掉的合同重新签回来。做不到，位置换人坐。」
运营总监点头。公关总监也点头，笔在本子上走得很整齐。
「就为一个老头？」陆敬尧问。
「十三条违规记录被平台同时调出来了。最早那条是前年十一月——」
「前年十一月的审核是谁？」
会议室里静了。
运营总监把手机推到陆敬尧手边：「还有一件。今早八点，平台和那三个牌子都收到挂号信，十三份，走的签收。」
「谁寄的？」
「署名的那个人。附了截图和链接，一条一条对得上。三个牌子里有两家，上午把我们的合作页下架了。」
「十三份。」陆敬尧看着那张快递单的照片，「他一个人写的？」
「一个人。他写的不是举报信，是清单。谁、哪一天、播了什么，全对得上。」
「拿钱压。」
「压不下去。」运营总监的声音低了半格，「清单上那几条，我们自己的审核记录里也有。」
公关总监手里的笔帽扣了一下，没扣上。
「前年十一月的审核，是谁？」陆敬尧又问了一遍。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抬了下眼。他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面前摆着两个文件夹。
「我。」谢清让说。
「签个字。」陆敬尧笑了一下，「出个说明，写审核口径有误，个人处理不当。公司保你。」
公关总监松了口气，运营总监也松了口气。没人看谢清让。
「我确认一下。」谢清让翻开文件，「说明里要写『个人处理不当』这六个字？」
「写清楚就行。」
「好。」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签的时候，手很稳。
散会的时候别人往外走，他留在最后，把签过的那份夹进左边文件夹，原件收进右边。右边那个，厚一点。
回到工位，他把右边那个夹子摊在桌上。最上面是今天的审核记录原件，第二层压着一份复印件，页脚印着一行小字：业绩对赌协议，附件三。
他翻到附件三最后一页，看了看签署栏上那三个机构名，把纸压回最底下。
隔壁工位的人探过头来：「清让，陆总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那人压低声音，「这种事，扛一回就够了。」
谢清让嗯了一声，打开电脑，把刚才那份说明又扫了一遍，存进自己的私人邮箱，文件夹名写的是今天的日期。
会议室里只剩陆敬尧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拨号。
「叔，我是敬尧。」
那边是郑三，风里有车声。
「苏小满的事我看了。」郑三说。
「视频我继续推，把她做成受害者，那老头做成碰瓷的。」陆敬尧看着窗外，「您那边帮我压一下。他要是挂着哪个世家的名头——」
「这事儿我不管。」
陆敬尧的手指在窗玻璃上停了一下：「叔？」
「您连问都不问一句？」
「问了。」郑三那边的风很重，像站在马路边上，「那姑娘发的视频我看了，老头的照片我也看了。」
「那您更该帮我。」
「敬尧。」郑三说，「你今年挣了多少，我不问。你要是还想在海陵吃这碗饭，这个人，你躲远点。」
「我不掺和。」郑三顿了顿，「敬尧，你那部剧我不投了。下个月的分成，我自己来取。」
电话挂了。
陆敬尧把手机放在桌上，按着屏幕看了五六秒。
「行。」他说，声音不高，「那我自己来。」
他冲门口喊了一声：「苏小满的号先放一放，重点保品牌。热搜继续挂，别买第一，挂着就行。」
「明白。」
「预算呢？」助理站在门口问。
「五十万，三天用完。」陆敬尧说，「钱花在评论区，别花在热搜上。热搜是买给同行看的，评论是买给路人看的。」
「明白。」
「还有，把人给我查清楚。」
助理小跑进来，手里一张纸。
「陆总，查了。」他把纸放在桌上，「姓江，自称江砚。社保没有，手机号不是实名的，银行卡没有流水。」
「户籍？」
「查不到。」
「什么叫查不到？」
「就是查不到。系统里没有这个人。」助理的声音低下去，「我们找的那家公司，查了三次，回话都一样。」
陆敬尧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是空的。
「租房呢？」
「老城区那间月租八百的。房东说，十天前有人来交钱，现金，一次交了三个月。戴帽子，看不出年纪，名字写的是『江砚』三个字。」助理顿了一下，「房东还说，那人看完房子问了一句，这楼里有没有老人。」
陆敬尧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一个没有档案的人。」他说，「那他总得吃饭。」
「吃饭的地方在查，菜市场、便利店，都在查。」
「从最笨的地方查。他睡哪儿，他就是哪儿的人。」
「还有。」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台车，换着跟。跟他在外头走的路，别跟到门口。」
「跟到什么时候？」
「跟到他烦。」陆敬尧说，「他一烦，就会动手。他先动的手，这事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助理在本子上写了两行，抬起头：「陆总，这句要写进去吗？」
陆敬尧把那张纸抽过去，撕了。
「你记着就行。」
下午四点，苏小满来了公司。
她没化妆，口罩拉到下巴。前台看了她两眼，什么都没说。
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陆总。」
「坐。」
「号封了七天。」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通知上是七天，不是永久。七天以后我还能播。」
「我看到了。」
「那七天以后呢？」
陆敬尧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这是这个月的底薪。账号的事你别管，三个月，就当放个假。」
「三个月。」苏小满把信封往前推了半尺，「陆总，我一天不播掉一万粉，三个月以后我就没了。」
「留在原地更没。」陆敬尧说，「你那条视频被翻出十三条违规，品牌现在看见你的名字就头疼。等我这边把这件事翻过去。」
「几天能翻过去？」
「不好说。」
「陆总，你之前说没问题的。」
「我说过压得住。」陆敬尧把平板翻过来扣在桌上，「我没说过不会出事。」
苏小满看了他两秒，把话咽回去。
「那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在家待着，别说话。」
苏小满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来，折了一下塞进包里。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陆总，那天他说了一句话。」
「哪句？」
「他说，不是你，是你后面的人。」
陆敬尧笑了：「他挺会说话。」
「我那时候不懂。」苏小满说，「现在我懂了。」
「他还说过别的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我的。」她把包带往上提了提，「不是在威胁我。像在核对我是不是那个人。」
门关上。
陆敬尧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拨了号。
「喂，老地方。」
「说。」
「三个人，一条巷子。」他看着窗外那片楼，「不要伤，让他怕。」
那边停了一下：「谁？」
「一个老头。穿起球的夹克。」
「钱？」
「定金先打一半，完事再给一半。」
「行。」
他挂了电话，把平板上的数据合上。
窗外的写字楼一层层亮着，海陵夜里最亮的一片都在这儿。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墙上的合影摘下中间一张。
中间那张是他和一个老头握手的照片，那老头的手指上戴着一个大金戒。
照片背面是钢笔字，写着日期，还有三个字：西郊郑三。
他看了几秒，挂回去，伸手扶正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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