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老城区那家便利店门口摆出来一张小桌,桌上堆着两箱矿泉水。
老板老周在门口坐着,抽烟抽得心不在焉。
昨晚有人来过。两个穿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外跟他说话,说的不多:那个常来买东西的老头,你少跟他说话。你闺女在城南念中学吧。
老周没问他们是谁。他在这条巷子开了十一年店,知道有些话不用问。
他媳妇从里屋出来,把两箱水搬到门口。
「你昨晚跟谁说话?」
「问路的。」
「问路的能站半小时?」她把箱子摆正,「老周,你别惹事。」
「我不惹事。」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老周把烟掐了:「不知道。买东西给钱,从来不少一分。」
江砚来了。
他拿两袋挂面,一瓶酱油,放在柜台上。
老周把面往袋子里装,装到一半停住。
「哥,」他声音压低,「今天我送你。」
「不用。」
「你就拿走吧,别来了。」老周把袋子推过来,手一直没收回去,「我这店小,铺面是租的,闺女明年要考大学。」
江砚看着他。
「他们几点来的?」
「九点多。穿夹克,没进门。」
「几个人?」
「两个。有个一直在外头看路。」
「跟你说完话就走了?」
「走了。」老周咽了口口水,「哥,我不是怕你。我是不想把我闺女扯进来。」
「我知道。」江砚把一张整钱压在柜台上。
老周要退,他已经出门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有人再来问你,就说我昨天搬走了。」
里屋的喇叭响了一声,有人来买东西。老周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来,柜台上那张钱还压着,怎么按都按不平。
上午十一点,江砚又从门口过了一趟。
卷帘门落着,只留一条缝。柜台上的灯没关,那张整钱还压在玻璃底下,压得很正。
他听见老板娘在里头说话:「你不是让他别来了吗。」
「我说的是别让人看见。」老周说。
江砚没停,走了过去。
同一个上午,全网都在传他的脸。
那张脸被放进各种剪辑里,配着字幕:城中村大爷,姓江,碰瓷网红,疑似有人指使。热搜挂了六个词条,前三个都带着他的照片。
有人在评论区贴出他的活动范围,具体到哪条街、哪家早餐店、哪家便利店。还有人做了张地图,把他的路线画成一条线。
下午一点,苏小满那条置顶下面的回复过了两万。
顶在最上面的那条不是骂他的:我也在那个路口,那天他没说重话,是主播让人给他鞠躬。
底下跟着一条:借光问一句,东头豆腐摊那条,是不是也是这么剪的。
助理把截图发过来,问删不删。苏小满盯着那两万条回复看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字:留。
半小时后,那条回复底下又多了四千条。
老城区的几个摊主开铺的时候,门口都被人拍了照。有人打电话去街道问了一句,那边说不知道。
海陵大学,第二节大课刚下。
周青禾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盯着手机上刚发出去的那条帖子。
她写的是:视频里那个人,当天夜里在我奶奶病房里坐了快一个小时,没吵没闹,走的时候给我奶奶留了一样东西。奶奶的指标在他走后往上走了一截。
写了六百多字。发出去四十分钟,两千多条评论。
第一条:孙女上线了。
第二条:一天多少钱?带我一个。
第三条:小姑娘,别被人卖了还帮人点钱。
她往下翻,翻到二十多条的时候,页面忽然跳回首页。
她又点了一次。
「内容不存在。」
她再发,发不出去,提示账号存在异常。
她给客服打电话,听完那段音乐,人工客服说了一句「帮您登记一下」就挂了。
周青禾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是凉的。
下午,江砚去了一趟派出所。
值班的民警三十来岁,抬头看他一眼:「报案还是办事?」
「备案。」
「备什么案?」
江砚把一张纸推过去。纸上有两个车牌号,七个时间段,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人举着手机,一人靠在车门上,拍的是他的背影。
「这两天,有人跟着我。」他说。
民警把纸拿起来看,一行一行看下去。纸上那七个时间段排得整整齐齐,跟他自己对过的一样准。
「你自己整理的?」
「看了一夜。」
「这两张照片你怎么拍的?」
「他拍我,我拍他。」
民警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时间,精确到分钟。
「你以前做过这行?」
「没有。」
民警抬头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看得久一点。
「备案吧。」他把表推过来,「名字。」
「江砚。」
「哪个砚?」
「砚台的砚。」
民警写完,把表收进夹子,又问了一句:「要不要顺手报个治安案件?跟踪、骚扰电话,都够立。」
「先备案。」江砚说,「手续我要齐。」
「行。」民警点了下头,「记录我这儿做了。往后有事,你有单子。」
晚上六点,图书馆老馆。
闸机口贴着提示:凭本馆借阅卡通行。刷卡的是个学生,门开了,人进去了,门关上。
江砚在闸机外站了一会儿。
他没卡。
他顺着侧面楼梯往上走,二层与三层之间有一段转角平台,平台上摆着一张修补过的旧木椅。这个位置正好对着二层开架区的书架,中间隔一道铁栏杆。
他坐下来。
从栏杆缝里看过去,能看清斜对面三四排书脊。
第一本:《网络内容治理文件汇编》。
第二本:《名誉权纠纷案例选编》。
底下一个保洁阿姨提着水桶上来,看见他,站住了。
「下班了,不出借了。」
「我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行。」阿姨把拖把往栏杆上一搭,「别乱翻,翻乱了我要挨说。」
江砚应了一声。
他坐着没动。隔着那道栏杆,书页上的小字他看不清。
他把书脊上那两行书名念了一遍,闭上眼,停了三息。再睁眼,字就往他脑子里落。
保洁阿姨拖完一层地,上来又看他一眼。
「你这书又借不走,看什么。」
「看规矩。」
「规矩?」阿姨笑了一下,「规矩是人写的。」
「所以得看清谁写的。」
阿姨没听懂,提着桶下楼了。
他闭上眼,按住太阳穴。那里跳得厉害,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钉子往里敲。
十几秒后,他睁开眼,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天亮前,他走出图书馆,往巷子里拐。
巷子不长,两头都通街,白天有卖豆浆的,这会儿只有一盏路灯。
三个人从巷子另一头进来。
前面那个手里拎着一根短棍,中指上缠着胶带。中间那个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脖子上露出一截青色的纹身。后面那个两只手插兜,走得最慢。
「大爷。」最前面那个开口,「有人让我们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我不懂事。」江砚说,「你们做什么的?」
「看场子的。」
「哪个场子?」
「大爷,你问得有点多。」拎棍子的往上掂了掂手里的短棍,「我们走一趟,把你送到地方,说两句话,你点个头,事就完了。」
「送哪儿去?」
「你不用知道。」
「那我就不能跟你们走。」江砚说,「手续不清。」
纹身的那个笑了一声:「什么手续?」
江砚背着手站在路灯下面,没往前,也没退后。
「谁让你们来的?」他问。
三个人没答。
「我劝你配合。」拎棍子的往前迈了一步,「我们三个人。」
「我看见了。」
巷子口外面,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开了一条缝,里面举着一部手机,正在录。
作者寄语: